一晃五日。

幽谷深藏于群山合抱之间,偶有白鹤掠波而过。

这般景致搁在外头,少不得要被人圈起来收银子的,此刻却只供这几人白看。

赤野天不亮便蹲在溪边练拳,练了两日,还是摔跤,简行便让赤野挑一整日的柴,重拾基本功。

容祈的伤一日好过一日,胸前的剑痕结了痂,宁安每日替他换药,偶尔容祈调侃身材不错,听得容祈额角直跳。

扶摇娘子隔三差五便溜来蹭饭,偶尔还会把赤野吓一跳,不过,她每来都带些吃食。

有一次,居然拎了只活蹦乱跳的芦花鸡,往赤野怀里一塞。

“劳驾杀一下!”

赤野抱着鸡满院子追了三圈,最后还是简行看不下去,一记手刀解决了问题。

傍晚,扶摇娘子又来了,带了一坛陈年花雕。

赤野劈完了今日份的柴,正蹲在溪边洗手,听见后方衣袂破风声,头也不抬:“扶摇姐,你就不能……”

话没说完,怀里多了个沉甸甸的酒坛。

“这可是三城主酿了十二年的花雕啊!为了喝着一口,我求了姐姐好久才肯和我一起偷来的!”

简行正坐在廊下挑菜,闻言抬眸:“是,三城主的酒窖又装了新的机关,上回我们去偷酒,第六道门是淬了麻药的暗弩。”

“你们两个,”赤野抱着酒坛,嘴角直抽,“一个是大城主的亲传弟子,一个无忧城的得力干将,偷自家城主的东西,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扶摇娘子与简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谁传?”

赤野噎住,认命地抱着酒坛往厨房走:“当我没说。”

暮色四合,炊烟自屋后袅袅升起。

赤野蹲在灶前添柴,被烟熏得眼泪汪汪。

宁安立在灶台前,手持长勺搅动一锅鱼汤。

“盐。”宁安伸手。

赤野迅速递上盐罐,宁安接过来,捏了一撮盐洒入锅中。

“宁老板,你这鱼汤到底有什么秘诀?我照你教的法子煮了三回,回回都跟你煮的不一样。”赤野问。

宁安:“秘诀这东西,说出来就不值十五两了。”

赤野:“……诶?”

午后,方桌上摆开了碗筷,一锅鱼汤居中,众人围坐。

赤野眉开眼笑,大赞“好吃”。

容祈坐在宁安对面,端碗慢条斯理地喝汤,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宁安身上。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衫子,袖口用青绳束起,露出一截皓腕,漂亮得紧。

宁安浑然不觉,正侧头听扶摇讲万花楼在‘容家女箴言’后,各路江湖人吃瘪,又不得不掏钱买人闭嘴的趣事,欣然而笑。

这笑,和她平时略有不同,竟有几分独属于少女的烂漫。

容祈收回目光,低头喝汤,耳根却悄悄红了半寸。

赤野吃完饭便开始嚷嚷着要喝酒。

扶摇娘子一掌拍开泥封,陈年花雕的醇香登时弥散开来,醉倒了满桌清风。

赤野抢着给众人斟酒,“来来来,我辈少年人,应当把酒言欢,对月高歌。”

他举杯起身,躬身行礼:“我初入江湖,全倚仗各位,赤野在此谢谢诸位!”

宁安瞥他一眼,唇角微弯:“呆瓜。”

闻言,简行仰头一口闷尽杯中酒,喝罢,她开口:“此次任务,让我怀疑心中所信,所坚守的,是否为真实。”

“姐姐……”扶摇担心轻唤。

简行摇摇头,抬眸看向宁安:“但我们同生共死过,在我心中,早已把诸位当朋友。宁姑娘,你定在想,我为何从谨慎猜疑,忽然转为坦诚相待,你的疑虑我懂,我会用行动告诉你,我们是朋友。”

宁安突然笑了,“好朋友,你想多了。”她举起酒碗,“我信你。”

月白衫子映在酒光里,容祈悄悄移开自己的目光,而后端起陶碗。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扶摇娘子喝得微醺,倚在简行肩头哼小调。

赤野满脸通红,非要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给众人助兴,结果拳没打成,倒把自己绊了个趔趄,一屁股坐进了溪水里,激起半人高的水花。

简行起身,单手把赤野从溪里拎出来。

“师姐你放我下来!我能打!”赤野手舞足蹈。

简行充耳不闻,拎着他径直走进屋,扔在榻上,转身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

“姐姐~”扶摇娘子蹭到简行怀里,半边身子挂在简行身上。

“好姐姐……”她凑到简行耳畔,尾音打着卷儿往上挑,“今夜我不回楼了,你那榻宽敞,分我一半,好不好~”

简行脚步一顿,耳根微红,“阿摇,你醉了。”

“醉了才要人疼。”扶摇娘子整个人往她怀里一钻,手指勾住简行的腰带,懒洋洋地笑,“我醉了,要姐姐疼~”

端着酒的手一顿,宁安抬眼便撞上容祈的目光。

四目相交,一个含趣,一个微窘,说不清的微妙。

宁安率先清了清嗓。

“咳咳,简女侠你们自便,这桌上的残局,我和容祈收拾便是。”

容祈:“啊是。”

简行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被扶摇娘子一把拽住了手腕,那力道分明清醒得很。

她无奈轻叹,终是揽着怀中人推开了房门。

院中只剩两人,愈渐寂静。

宁安起身收拾碗筷,容祈默不作声地帮她。

两人一个收一个洗,配合得有几分默契。

夜色铺地,溪声泠泠。

宁安将最后一只碗洗好,她转身望向容祈。

月光落在容祈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廓,额间银莲莹莹,清隽出尘。

几日的休养让他的面色看着好看了不少。

“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可拆了绷带。”宁安嘱咐道。

容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料摸了摸那道新结的痂:“你的药比殷都太医署的还管用。”

“自然,我是谁?宁安啊,药必然用的是最号的。”说着,宁安蹲下身,将手浸入清凉的溪水中。

容祈立在原地,望着她蹲在溪边的背影。

月白衫子染成银灰,青丝垂落腰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阿宁。”容祈唤了一声。

“嗯?”宁安没回头,手指拨弄着溪水,水声泠泠。

“你是玉明帝的人吗?”容祈问。

宁安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望他:“容郎君,你这是在审我?”

“不是审。”容祈上前,“是问。”

夜风穿谷而过,落在两人之间。

宁安歪了歪头:“我宁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容祈垂下眼眸,默然良久。

山风吹乱他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走吧,早些歇息。”宁安从他身侧走过,“明日有正事要议。”

容祈独自立在溪边,耳畔回响着宁安的句话,翻来覆去。

宁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闭上眼,山风拂面,心口的伤疤有些发痒。

第八日清晨,朝雾未散,晨光熹微。

众人用过早饭后围坐桌旁。

宁安抬手替众人斟茶,碧绿茶汤注入粗陶盏中,热气氤氲:“各位,该商议我们的行程了。”

扶摇娘子轻叩桌面,正色道:“此次任务的详细过程已传回无忧城,我们问下一步当如何,几位城主竟都未给答复。”

“未给答复?”赤野放下茶碗,“会不会是消息没送到啊?这深山幽谷的,信鸽迷了路也是有的。”

简行未语,只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搁在桌上。

一张纸。

纸色微黄,薄如蝉翼,边缘压着极细的暗纹,晨光透过来,隐约可见云纹流转其间。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是我们收到的回信。”简行声音沉定。

宁安伸手取过那张纸,指尖顺着纸面缓缓摩挲。

“检查过这张纸吗?”她抬眸。

“纸没有问题,是无忧城特产的云纹笺,只有城主传迷信的时候会用。”简行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

“我们也试过用火烤、水浸、醋浸、甚至以内力灌注,用各种方式进行破译,但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它就是一张白纸。”

赤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啊?消息送到了,结果回了一张白纸?你们脑子好用的人,都这样传消息的吗?这、这不是折腾人嘛!”

“白纸……信……消息……”宁安盯着那张白纸,喃喃道,忽然,她指节一顿。

“不对。”宁安抬眸,目光落向简行,“还有一封,那个容家大叔给你的叶无忧亲笔信。”

简行一怔,旋即恍然,探手入怀,将那封贴身收着的信笺取出,展平于桌。

——若遇变故,容氏人自会接应,那时方可逍遥。

赤野伸长脖子看完,挠了挠后脑勺。

“这说的不是,如果我们遇到了危险,容家的那个人会接应我们吗?可现在我们是已经遇到过容家的接头人了,但又不能把容兄交给他,才向无忧城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做的,这和我们现在愁的,对不上呀!”

他说完,自己又琢磨了一遍,确认没想错,便拿眼去瞅宁安。

宁安将那张白纸与叶无忧的亲笔信并排放置,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逡巡。

“简女侠,你认为呢?”

简行沉默片刻,缓声回答:“拿到这张手书时,我就在想,前半句很好理解,将容祈带给容家接头人,但后半句……”

她摇头,“我不明白,将容祈送回容家,真的会逍遥吗?”

“逍遥。”宁安轻声重复了这个词,闹中渐渐有了思路,唇角微勾,“你们都听说过叶无忧创逍遥诀的故事吧?”

赤野一听这个,登时来了精神,拍案。

“自然!大城主十二岁时,随父母去东海,后登渔船出海,没想到海上风浪骤起,他们一行人在海上飘了近半月,终于在第八日,一道极强的内力把船只拍回岸边,众人凑近一看,发现发出这道内力的是十二岁的大城主!至此,大城主便悟出来这与千百兵器皆契合的心决。”

宁安点头:“这是江湖广为流传的版本,我要说的,和这版有所不同。”

扶摇娘子眉梢微挑,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晨光渐亮,溪面泛起粼粼金波。

宁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开口。

“叶无忧虽自小富贵,父母家族却对其管教甚严,只能在那一隅之地,看江湖故事的话本子。终于,他在十二岁时,找到了离家的机会,溜上了一座小渔船。狂风骤雨,巨浪吞天。”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

“但这一切在他眼中,只有两个字——自由。帆与风共舞,船在跳跃,渔具在歌唱,天下万物皆在他心,亦在逍遥中。”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简行怔怔望着桌上白纸:“玉勒金鞍锁华年,江湖只在话本间。一朝踏浪辞朱户,万里长风送客船。抛旧策,试新弦。怒涛堆雪作琴弹。龙渊未试先长啸,我有逍遥别样天。”

她抬起眼,眸中微波澜起:“这是师父挂在书房里的诗,我从小看到大,却不知,背后还有此等故事?”

扶摇娘子侧头望向简行,担忧溢满眼眸,“姐姐……”

沉默良久,简行忽然摇摇头,笑意苦涩:“尝试未曾做过之事,意随心动,方是逍遥吗?”

宁安将茶盏搁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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