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铜盆尚在滴水,将旧事与今夜的灯火一同浸透。

宁安怔怔立在屋外。

“丫头,今日怎么想着来我这里?”

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宁安骤然回神,转身而望。

月色之下,清瘦的灰影负手而立,衣袍被山风拂得微微扬起。

七年过去,师父鬓边添了白,面上皱纹深了几许,可,那双眸子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深邃、沉静。

铜盆“咣当”落地,宁安跑上前,笑意浅浅。

“下山要债,遇到了玉明帝养在身边的容家质子,他想为族复仇,我怕出乱子,所以也跟了过来。”

师父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落在远处瀑布飞泻而下的银练之上,一语道破。

“天下承平数十载,朝野安稳,江湖宁和,你心知区区容氏遗孤,如今掀不起什么风浪,却还是跟来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直直望向宁安。

“丫头,你当真只是放心不下这江湖吗?”

一语戳破心事,宁安沉默,指尖微微收紧。

“七年了,师父。”宁安抬起眼眸,“我苦苦等候整整七载,终于盼来一件令江湖朝堂同费心的要事。从容家质子出殷都开始,谶言的消息便散了开来,贼盗匪寇、杀手,甚至是边南沙部王子身边的将军,如此大的手笔,除了那几个皇子,必然也少不了‘他’。”

师父眸色微沉,“当年之事,凭你一人去查,不够。”

宁安:“若我身后站得是天下第一无忧城呢?”

师父眉梢微挑:“他们凭什么帮你?”

“凭他们还欠我八十两银子。”宁安唇角扬起浅淡狡黠,回答地理直气壮。

一语落地,师父怔了一怔,旋即失笑。

笑罢,师父的视线越过宁安的肩头,落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后,容祈正沉沉昏睡着。

“只是里面这位容家质子,你打算作何处置?”师父收回目光,“他被‘那人’盯上了,身旁可算不得安全。”

宁安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眸色柔缓:“容家那祠公阅眼光毒辣,已然识破我的身份,不敢强行将人带回西蜀,且观容祈言行,他心底,或无归族之意,为防止他在被有心之人利用,他必须和我在一起。”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我想让他与我同去无忧城。”

师父微微侧首,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的徒弟:“哦?他听你的?”

“师父!你在想什么?”宁安不假思索:“得知当年容家为何被整个江湖视为邪道的人,只有叶无忧,他会对这些故事感兴趣的。”

师父:“若这些都打动不了他,你当如何?”

宁安沉默了片刻,“剖开迷雾,看清前尘是非,方挣脱枷锁,他与我,是一样的。”

师父没回说话。

山风轻轻,溪水潺潺,虫鸣唧唧,却万籁俱寂。

良久,师父轻轻叹了口气,心绪复杂。

“好。”他点点头,语气洒脱,“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谋算,师父便不多费心了,待时机成熟,江姜自会寻你,千机阁上下永远是你的后盾。”

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宁安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了师父的衣袖,轻轻摇了摇,仿若变回多年前依偎在师父身侧的孩童。

“师父~你身体怎么样~”

师父被宁安这一拽一摇,面上的洒脱顿时破功,佯怒地瞪了她一眼:“好着呢,都能上河里抓鱼!”

宁安眨了眨眼,显然不信。

“你这丫头,什么眼神?”师父哼了一声,伸手指向不远处溪边的竹篓,“昨日我亲手抓的三尾鲫鱼,活蹦乱跳的,不信你自己去看!”

宁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一只竹篓半浸在溪水中。

“信,我信。”她笑着收回目光,又拽了拽师父的衣袖,“您最厉害了。”

师父被她哄得舒坦,话锋一转:“天快亮了,和你一同来的那几个小娃娃,估计也饿了。”

他抬手指了指小厨房的方向,“你和我一起做一桌饭菜,刚好把我昨日抓的鱼给炖了。”

宁安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啊?”

师父已经迈步朝厨房走去,头也不回地催促:“愣着做什么?天亮了那帮小崽子醒了,总不能让人家饿肚子。”

“不是,师父!”宁安快步跟上去,语气难得有些心虚,“我煮的鱼能吃吗?”

师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你自己的鱼汤能不能喝,你不知道?”

宁安张了张嘴,难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师父笑而不语,转身推开厨房的木门。

灶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铁锅被擦得锃亮。

墙角搁着几只陶罐,里头装着盐巴、酱醋和几样山野香料。

师父挽起袖子,将竹篓拎了进来。

三尾鲫鱼鲜活又肥美。

“杀鱼会吧?”师父问。

宁安果断摇头:“不会。”

师父睨了她一眼:“撒谎。”

宁安面不改色:“真不会。”

师父懒得拆穿她,自己动手,三两下便将鱼鳞刮净、内脏掏空,手法利落得令人咋舌。

宁安在一旁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师父左手的银环上。

银环光泽温润如初,丝毫看不出七年前那场恶战的痕迹。

“看什么?”师父头也不抬。

“看您的手。”宁安老实回答,“还是那么稳。”

师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先前的速度,将洗净的鱼放入陶盆中,抓了把盐均匀抹上。

“废了内力,手又没废,倒是你这丫头,七年不见,诓人的话又精进了,愈发像个小狐狸。”

宁安抿唇笑了笑,从墙角取了几根干柴,蹲在灶前生火。

“狐狸好呀,偷肉能吃饱。”

师父“嗤”地笑了一声,将腌好的鱼放在一旁,又去切姜丝和葱段。

宁安蹲在灶前,望着那簇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七年前,她也是蹲在这个位置生火。

那时,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是伤,连柴刀都握不稳。

师父躺在床上,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把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灶膛的灰烬里。

她煮的鱼汤,又腥又苦,师父却一口一口全喝完了,还笑着说:“比江姜煮的好吃多了。”

“丫头。”

师父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回。

“发什么呆?水开了。”

宁安回过神,连忙站起身,将灶台上的陶罐端过来。

师父已将鲫鱼放入锅中,滚水一烫,鱼身微微卷曲,鲜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姜。”师父伸手。

宁安将切好的姜丝递过去。

“盐。”

宁安又递上盐罐。

师徒二人配合得行云流水,默契十足。

师父掌勺,宁安打下手,偶尔拌两句嘴,偶尔相视一笑。

鱼汤在锅中咕嘟咕嘟地翻滚,浓郁的香气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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