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林真一睁眼,比起斜入的阳光,率先见到了行周。

他不知何时端坐在床侧,盘起腿,闭目凝神地打坐,大半个身子挡在窗前,让林真落进一片阴影里。

一层金灿灿的阳光将行周裹住,如同塑造金身的神仙,眉眼淡漠,是那般无欲无求,超脱世俗之外。

林真在床上滚了一圈,转到行周的膝盖侧边,自如地把头搭在上面,双眸盈着笑意,心满意足地盯着行周观赏。

想到大娘给的艳册子那么多,那么厚……

待行周身子好转,他们之间可有得学了。

光是想想,林真便觉得这日子美翻天。

林真不自觉地伸手抚上行周的唇,眷恋地揉搓位于人中的唇珠。

如刀削般凌厉,棱角分明,可尝起来却是如此香甜。

行周徐徐睁开眼睛,心间恢复一片祥和。

但想起昨日来说亲的男子,喉间还是扎着一根刺。

他垂眸往下看,将林真的手握在掌心,低头啄向她的指尖好几下,随后轻轻拨开她额间的碎发,商量道:“今日我陪你去上工如何?”

行周通体冰凉,林真留恋地蹭着他的指腹,担心道,“可是养鸡场就一个大榕树可遮荫,你可以吗?”

毕竟他才咯完血,身子如此虚弱,不如留在家里休生养息。

“无妨。”

行周勾唇轻笑,“我身子已无大碍,悠着些便可。”

“嗯。”林真拉长尾音,兴高采烈道,“我早就想带你出去转转,待我下工,我们去镇上给你置办一身行头,总是穿修夫子的衣袍也不好。”

听到修夫子的名号,行周挑眉,长眸半阖,“为何不好?”

“他的衣袍灰沉沉的。”

林真躺在行周的膝盖上,一根根地把玩着他的手指,随意道,“一点都不好看,你比他长得好看,衣袍自然也要比他好看。”

本末倒置。

不过,行周没有纠正林真,脸上难得浮现几分自得,低笑道,“这把算你过关吧。”

林真一头雾水,她有跟行周赌些什么吗?

她眨巴两下眼睛,没有当回事,揪着行周瘦长的手臂往嘴里大咬一口,把两排牙印深深烙下。

行周眉心收拢,不动声色地感受手臂上的痛意。

虽然这点痛于他而言,九牛一毛,但却不甚理解林真为何如此突然。

林真松嘴的瞬间,手臂赫然出现一排泛起点点血迹的印记。

她忽地回神,神情又心疼又抱歉,卖乖地又探头舔走残留的水迹,撒娇道,“其实我想咬你很久了,这次一时没忍住,你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

行周捻住她白玉般的耳垂,按捺住心底的冲动,低头亲了上去,轻声道,“没事,那是你喜欢我的表现,我很开心。”

这种标记领地,如同野兽一般的冲动,他亦有。

只要林真愿意表达对他的喜欢,牙印遍布全身,他也只会通体舒畅。

因为行周藏在深处的念头,比起林真这小小的牙印更为蛮横,更为见不得光。

门外,白雉啄门声越发气急败坏,如菜板上砍骨头般“剁剁剁”个不停,二人的温存戛然而止。

待穿衣收拾好,林真把掌心一摊,笑意盈盈地看向行周。

行周意会,嘴角上扬,眼底漫上柔情,他张开五指与之相握。

出门之前,行周提上了昨日张家留在堂屋的茶饼,朝着林真教导道:“既然是场误会,我们更不能受人恩惠,免得纠缠不清,知道了吗?”

“嗯。”林真懵懂点头,没有异议,只要行周乐意就行。

路过官道的小亭子时,林真抬手一指,语气惋惜道,“你被抓走那天正午,我在这个小亭子遇到一位豁牙老爷爷,他做的油饼可好吃了,真想也给你尝尝,可惜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

“豁牙老爷爷?”

行周凝眉,回想当日押送的队伍,分明也路过这个亭子,一行人却不见林真所说的油饼和老人。

他疑惑道,“那日正午我路过时,并没有见到油饼摊,莫不时你记错了?”

“怎么会!?”

林真可没有忘记吃上好东西的时候,一边晃着行周的手,一边得意说道,“老爷爷那油饼只需吃上一回,味道就忘不了,我一下子买了十个。”

行周见林真信誓旦旦,适时不再辩驳。

她觉得好吃的油饼,一般超越常人的口味,或许油饼摊因为无人光顾而倒闭也说不定。

他敛起嘴角,垂头道,“你若是想吃油饼,我到镇上瞧人做上一回,回家给你做一模一样的油饼解解馋。”

“好呀!”

林真抱着行周的手臂,眉开眼笑地蹭了蹭,语气藏不住的开心。

路远迢迢,几乎走上半个时辰才到达边郊的养鸡场。

平日林真都是健步如飞,用不上这么久,但与行周同行,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上几分。

随着一阵阵短促的鸡鸣声越来越近,二人绕过前院,来到后山的大榕树下,林真向远处喂鸡的张叔亮起嗓子打了声招呼。

完全没有昨日的尴尬,一脸坦荡。

张叔随意回了一句,喂完鸡收起簸箕,绕过他们急匆匆地回到前院,两父子整个早晨都没有出面。

林真安置完行周坐到大榕树下遮荫,自己则拿着小板凳挨在他身侧,利落地将待阉的子鸡一个个从笼中抓出来,阉好后又一个个放回去。

夏末初秋的凉风一阵阵掠来,大榕树的叶子在沙沙作响,与在家中二人坐在枣树下乘凉、吃饭的光景别无二致。

只要林真在身侧,行周的心安定下来,便觉得处处都是家。

行周安静垂眸,观摩着林真阉鸡的手法,只见她动作麻利干脆,不拘小节。

凝神屏气间,手中麻线一绞,铜夹子往里一伸,两颗鸡子顺势夹了出来,归置到旁边的箩筐。

粉嫩的筋膜上还泛着新鲜的血腥味,行周原是欣赏的神色,骤然一变,轻轻别开脸。

倒不是因为气味冲鼻,只是心底忽地生出一股悲凉。

他与林真的结合,定然生不出孩子。

往深里说,他与阉鸡似乎也并无分别。

“怎么了?”

林真撇头,恰好看到行周躲避的眼神,以为他是觉得残忍,老神在在地解释道,“不阉的公鸡老是满山遍野找母鸡,扰到母鸡下不了蛋,可坏了!虽然阉完后不会打鸣叫唤,但此后性格也会变得更加温顺和安静,肉质也鲜嫩,阉鸡不是一件坏事。”

“……”

行周一时无言,清咳一声打破僵局,提嘴转移话题,“家里的白雉便是没阉?”

“小白呀。”

林真点头,想起小白对行周的攻击性,她替其美言道,“他是野鸡,性情是暴躁些,但是我与它相依为命五年,阉了它可就没人唤我们起床了,你别和它计较。”

和一个家禽有什么好计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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