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里,沈老夫人已昏睡数日。

那药下得极轻,混在参汤里无色无味,只是让她整日整日地睡着,偶尔醒来也不过片刻便又沉沉睡去。

沈十安日日守在祖母床前,一副孝顺模样,手里却紧握着刚从祖母匣中偷出的婚书。

沈夫人站在一旁,看着昏睡不醒的婆母,心中七分愧疚三分恐惧,可一想起儿子描绘的那幅画面——宋含章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满京城的贵妇都在背后笑话她——她又把心一横,将那点愧疚压了下去。

前几日沈十安本想去宋府退婚,恰逢宋家遭难,宋府被抄,满门入狱,便暂时作罢。

今日,他实在等不及了,恐生变数。于是与母亲拿着退婚书一大早便来到了刑部门口。

刑部门口,那些打探宋家女眷发卖时间的人依旧堵在那里。

沈十安与母亲挤进人群,使了些银两打通关节,顺利进入刑部大牢,来到了关押宋四维的牢狱。

这门亲事乃是沈家向宋家求来的——当年沈家老太爷在世时亲自上门,恳请宋家老太爷将孙女许配给沈十安。

现在宋家落难,沈十安和母亲亲自来牢狱退婚,自知理亏,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畏惧。

但是沈十安一想到宋含章那如山的体型、那比大饼还大的脸和那如同熊掌一样的手掌——岳武和钟荀彧那鼻青脸肿的惨状、顾承泽描述她在岐山脚下把土匪头子的头拍碎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还是鼓起了勇气,与母亲靠近了关押宋四维的牢房。

牢房里,宋四维坐在草铺上,闭目打坐。他身上那件囚服已经有些脏污,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坐的不是发霉的稻草而是翰林学士院的太师椅。

宋清扬坐在父亲旁边,靠着父亲的肩膀,闭着眼睛。

宋行简立于牢房中,望着那狭小的铁窗,满面忧愁。

他在担忧妻儿、母亲和妹妹们的命运——白梅那么温柔,母亲那么端庄,引章那么娇弱,含章那么骄傲,两个儿女是那么可爱,她们怎么能被人当成货物一样发卖。

领着沈十安母子来到牢房的狱卒敲了敲牢门,看着宋行简的背影说:“宋行简,有人来看你了。”

宋行简转身,看见是沈十安和沈夫人,眉头微微皱起。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迈步靠近牢房门,透过铁栏盯着沈十安母子。

沈十安被他那双温文却又藏着锋芒眼睛看得有些发毛,不由得后退一步。

宋行简看着他手里紧握的那个木匣,淡淡地问道:“你们来,有何事?”

沈十安鼓起勇气,往前迈了几步,走到铁栏跟前。

沈夫人紧紧跟在儿子背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袖,像是在给他壮胆,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沈十安把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那份退婚书,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我——我是来退婚的。我一直都不喜欢宋含章那个混世魔王,她那模样,岂能配得上我。如今宋家遭难,她又岂能配得上沈家。你们——你们还是赶紧把婚退了吧。”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忽不定。

与此同时,相邻牢狱的岳安、岳潭、岳文、岳武听到了沈十安的话,纷纷起身靠近隔断两间牢房的那道铁栏,朝宋四维的牢房望过来。

宋行简听了,冷笑一声。他看着沈十安那色厉内荏的模样,缓缓开口:“你来退婚,你祖母知道吗?”

沈十安的心猛地虚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喉结上下滚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拔高了一点声音:“当然知道。不然我怎么拿得到婚书。祖母说了,这门亲事当初就是她做主定下的,如今宋家犯了国法,沈家不能再与罪臣之后联姻。”

他说这话时旁边的沈夫人也跟着用力点头。

宋行简听了,嘴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他看着沈十安那副心虚的模样,又看了看沈夫人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的神情,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世态炎凉,他今日算是彻底尝到了——从前沈家逢年过节送来的礼,沈夫人拉着母亲叫亲家的热络,如今都变成了铁栏外母子二人手里的退婚书。

他正要开口,宋四维已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宋四维的声音很平静:“行简,这婚事,退了也罢。”他说完向前几步,走到铁栏前,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伸出左手,从沈十安手里拿过那份退婚书,又把右手伸向沈十安。

沈十安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赶紧从匣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笔墨。

沈夫人托着砚台,双手微微发抖。

沈十安拿起狼毫,沾上墨汁,双手递给宋四维。

退婚书是一式两份,沈十安的父亲沈镇都已落款同意——那“沈镇”两个字签得规规矩矩,大约是沈夫人逼着他写的。

宋四维接过狼毫,毫不犹豫,在两份退婚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苍劲,一如他在翰林学士院批阅典籍时的字迹,没有丝毫颤抖,也没有半分迟疑。

宋行简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那稳如磐石的手,忽然觉得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心酸还是骄傲的情绪。

退婚书写完了——沈十安与宋含章的婚约,正式解除。这份维系了两代人、两个家族的婚约,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被几笔墨迹轻轻划去。

沈十安没想到宋四维如此干脆,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怕宋四维反悔似的,赶紧伸手拿过其中一份退婚书。

他低头看着宋四维那笔苍劲有力的落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好了,从此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牙齿被那个混世魔王敲掉,再也不用在梦里被那双熊掌一样的手掐住脖子,再也没有人能在成亲后把他吊起来打了。

他高兴极了,转身拉着母亲就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岳武在隔壁牢房里闷声嘀咕了一句——沈十安这个孬种终于大胆了一次,敢来退婚了。不过他在心里还是把沈十安大骂了一通:落井下石,小人行径——

随后,沈十安与母亲在狱卒的带领下,穿过一条更窄更暗的甬道,来到了关押宋含章的女子牢房。

他觉得自己必须亲眼看看宋含章知道退婚后的表情——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让他做了十几年噩梦的混世魔王,终于被他亲手从自己的婚书上抹去了。他要亲眼看看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样子。

牢狱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渗着水渍。

宋夫人和白梅搂着宋朗、宋蕴,闭着眼睛紧紧靠在一起。两个孩子正蜷缩在大人怀里沉沉睡着。

宋引章靠着嫂嫂白梅,也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宋含章背对着牢房门站着,望着那狭小的铁窗——铁窗很高很小,只透进来巴掌大的天光。她的长发披在后背,乌黑如瀑,直直地垂过了腰。囚服粗糙的麻布遮不住她修长的身姿。铁窗外透进来一缕极淡的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右眼角下那颗黑痣照得清清楚楚。

沈十安和沈夫人刚刚靠近牢房,沈十安便大声说道:“宋含章,你父亲已在退婚书上落款,你我的婚约终于解除了!真是大快人心啊——我可得去宝来楼摆上几桌,好好庆祝庆祝!”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终于摆脱了这个混世魔王。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婚书,把婚书撕成碎屑,手一扬,婚书便化成了飘落的雪。

宋含章听了,只是闭着眼睛,没有回头。她不怕退婚——沈十安这样的纨绔,她从来就没放在眼里。她想的是沈老夫人是否知道退婚一事。沈老夫人那么疼她,从她还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墩时就护着她、宠着她,如今她老人家若是知道了沈十安趁宋家落难来牢中退婚,该有多伤心。

宋夫人、白梅、宋引章听了都睁开眼睛。

白梅和宋引章眼中满是怒意——宋引章气得攥紧了拳头,白梅按住了她的手。

隔壁牢房里的岳家女眷纷纷站起来,愤怒地盯着沈十安和沈夫人那张狂的模样。

宋夫人并未生气,只觉得世态炎凉。

沈家当年千般恳求才定下这门亲事,如今宋家遭难,沈家便迫不及待地来退婚。

她并不怨恨,只是觉得讽刺。

她从容地站起身来,理了理发髻和囚服,走到牢房门前,隔着铁栏看着沈十安,语气平静:“既然已退了婚,我们也已知晓。你们赶紧去庆祝吧,别耽误了时辰。”

沈夫人看着身着囚服都依旧风华难掩的宋夫人——那端庄的眉眼,那从容的气度,那在牢狱之中也不曾折损半分的优雅——心里又酸又恨。

这些年她一直被宋夫人压着一头,京城里的贵妇们提起宋夫人都是赞誉有加,提起她却只是说“沈十安那个不着调的娘”。

她往前一步,尖酸刻薄地说道:“如今你宋家在泥坑,我沈家在天上。我儿子乃是天上的日月,宋含章和你们乃是下贱的奴隶。我们已是云泥之别。”

她说着还拿帕子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仿佛这牢狱里的气味污了她的鼻子。

宋夫人并未生气。

她只是淡然地看着沈夫人,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既然是云泥之别,沈夫人还是赶紧离开吧,莫让这泥坑里的气息污了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可那温和里藏着一种让沈夫人更加恼怒的轻视——是根本不屑于与她争执的轻视。

沈夫人可不想放过这个奚落宋夫人的机会。

她往前走了半步,脸几乎贴到了铁栏上,笑着,声音里满是恶毒的讽刺:“宋夫人年过四十,风华依旧。刑部外面想买下你宋家女眷的人头都挤破了——有城东的富商,有城西的地主,一个个带着重金,眼巴巴地等着呢。”

“还有妓院的老鸨呢,她们可是带着重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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