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顾老夫人换上了那一品诰命夫人的服饰。
石青色的大袖袍服,金线绣着孔雀补子,阳光落在上面便泛起一层细碎的光晕。
头上戴着累丝衔珠的金翟冠,金翟口中衔着一串浑圆的东珠,珠光温润,映着她的鬓发,不显奢华,反添威仪。
这一身行头穿戴整齐,顾老夫人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气度——那是朝廷命妇的气度,是大国夫人应有的风范。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各自换上了相应的礼服,一左一右跟在婆母身后。三人登上马车,车轮辘辘,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驶去。
日光洒在巍峨的宫墙之上,金色的琉璃瓦在蓝天下熠熠生辉。宫门一重一重地敞开,马车过了两道门便被拦下,三人换乘肩舆,由太监抬着,穿行在深宫的重重院落之间。
长寿宫里,太皇太后正站在花圃前,手持剪刀,细细地修剪着一株茶花的枝桠。
她已年近八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青色常服,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高贵。
“太皇太后——”贴身嬷嬷迈着极快的碎步来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喜悦,“顾家老夫人求见。”
太皇太后手中的剪刀一顿,满眼都是惊喜的笑意。“快去准备。”她放下剪刀,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请老姐姐到正殿稍坐,哀家更了衣便来。”
长寿宫正殿里,太皇太后高坐于凤椅之上。
顾老夫人带着两位儿媳进殿,敛衽下拜,行的是大礼。“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太皇太后连忙抬手,“妹妹与哀家之间,何须行如此大礼?”
顾老夫人起身,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随之站起,垂手立在一旁。
太皇太后看着顾老夫人,眼中满是亲近之意。两人年纪相差二十来岁,却因为都曾是提刀上阵杀敌之人,脾性相投,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当年老侯爷还在时,顾老夫人常进宫陪伴,与太皇太后情谊很深。后来老侯爷过世,顾老夫人深居简出,进宫的次数便少了,可那份情谊从未淡过。
“走,去花园坐坐。”太皇太后起身,携了顾老夫人的手,“这殿里闷得慌,还是外头敞亮。”
几人移步到长寿宫的花园。
园中花木扶疏,日光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青石小径上,斑驳如画。
丫鬟们早已在凉亭里摆好了茶点,几人落座,茶香袅袅,与花香交织在一起。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抬眼看着顾老夫人。“听闻你前不久去了江南一趟,”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听说那里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美丽。不知妹妹有没有给哀家带些什么好东西来呀?”
顾老夫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嬷嬷。
嬷嬷会意,双手捧着一个用锦缎遮盖的物件,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顾老夫人接过,躬身递到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看着那块锦缎,眼中生出几分好奇。
她伸手揭开——那一瞬间,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溢满了笑意。那是一盆兰花。
不是普通的兰花。
那是一株素冠荷鼎,叶姿挺拔,花瓣如玉,唇瓣上点缀着淡淡的紫斑,正是她求了半生都没有求到的珍品。她曾派了多少人去江南寻觅,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如今,这株梦寐以求的兰花,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盛放在她面前。
太皇太后双手接过那盆兰花,手指微微发颤,目光痴痴地看着那素雅的花朵,半晌才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真情实感的动容:“妹妹,你可真是——知我者,你也。”
“您最爱养兰花,您的花房里什么样的兰花都有,可唯独缺了这一种。”顾老夫人含笑看着太皇太后,“臣妾去江南,旁的都可以不带,唯独这一桩,是万万不能忘的。”
太皇太后将素心兰花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亲自伸手调整了一下花盆的角度,让阳光恰好落在花瓣上。她看着那株兰花,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难为你了。”她握住顾老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么大年纪,还替哀家奔波。”
“臣妾身子骨还硬朗着呢。”顾老夫人笑道,“趁还能走得动,多为您做点事。”
两人又聊了些家长里短。
太皇太后问起顾承宇的腿伤,顾老夫人如实相告,语气里难掩心疼。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说当年承宇那孩子何等的英姿飒爽,如今这样,实在是天妒英才。又问起顾承泽的婚事,顾老夫人说还没定,太皇太后便笑说要替她物色。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顾老夫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跪了下去。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跟着跪下。
太皇太后微微一怔:“老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太皇太后,”顾老夫人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臣妾今日进宫,有一事相求。”
太皇太后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你说。”“臣妾愿用顾家的免死金牌,换取岳家和宋家女眷自由。”
花园里安静了。
风吹过花枝,有一片花瓣飘落在石桌上,谁也没有去拂。
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顾老夫人脸上停留了许久。“为何?”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之后的审慎,“若单单救宋家女眷,哀家还能想得通——毕竟哀家听说宋家二姑娘有恩于顾家。可岳家——”
她顿了顿。“岳家得势时,可没少针对你们顾家。他在朝堂上与顾家针锋相对,在私底下也没给过你们好脸色。如今岳家倒了,你不但不落井下石,反而要用最珍贵的免死金牌去救他的家眷——”
太皇太后的目光锐利起来,“这,哀家就想不通了。”
顾老夫人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太皇太后对视。“太皇太后,岳家与顾家,都是一些私下的矛盾,谈不上深仇大恨。”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妾斗胆说一句——岳安与他的几个儿子,都是有真才实学、有贤德操守的人。朝廷中的魑魅魍魉,得靠这样的人来清除。”太皇太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臣妾一介妇人,本不该妄议朝政。”顾老夫人说,“可臣妾跟着老侯爷在边关待过十几年,见过什么是真正的忠臣,什么是真正的奸佞。岳安或许刚愎自用,或许不识时务,或许顽固不化,可他的心是正的,他的骨是直的,他的心上刻着宁国二字。这样的人,家中女眷不该受罪。”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此时救下岳家和宋家女眷,岳安知晓后,必定会感念太皇太后和陛下的恩德。将来若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岂能不肝脑涂地?”
太皇太后沉默了。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顾老夫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小自己二十来岁的妹妹,在用她的方式,为朝廷留住将来可能用到的人才。
太皇太后缓缓站起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弯腰将她扶起。“妹妹,”她的声音里带着感慨,也带着敬佩,“你眼光长远,心怀天下。这件事,交给哀家来办吧。”
顾老夫人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欣慰。清风拂过庭院,带来满庭的花香。那株素冠荷鼎在风中微微摇曳,花瓣轻颤,像是在无声地点头。
长寿宫的事定下来之后,太皇太后没有耽搁。她换了一身朝服,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带着贴身嬷嬷,一路朝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宁国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朱笔在他手中游走,一本接一本的奏折被批阅、归类、堆放。
案头的烛火在日光下显得多余,可他没有让人撤去——那是他的习惯,从做太子时便养成的习惯。
“陛下,太皇太后驾到。”太监总管顺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起身快步走向殿门。
殿门推开,太皇太后正拄着拐杖站在阶下。
皇帝亲自上前搀扶,一手扶着祖母的手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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