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周看着温和近人,实则为人清正淡漠,内心孤高自傲得要命,就算急极了,也绝不容许自己有半分失态。

例如现在,林真那一爪子下去,力度着实没轻没重,径直击中要害,还一脸无辜地眨巴眼睛,神情疑惑又好奇。

她寻思着,这也没什么嘛。

触及那刹那,行周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震缩,目露惊恐,双眼发直地望向林真,密密麻麻的钝痛迟缓地涌上脑子,如同烟火一般猝不及防地炸开。

在清透的月色下,那脸色“唰”地一下子变得惨白,肉眼可见额间的虚汗一点点浸湿额角的碎发,黏黏腻腻地粘在一起,宛如一位缠绵病榻多年,早已生无可恋的破碎美人。

可那薄唇用了十成的力度抿紧,毅然拉成一条细线,鼻息压不住比往日更重,一下又一下地无法自抑地喷发,又给人一种垂死病中随时惊坐起,伸出长长指甲挠人一把的阴湿男鬼。

饶是如此,行周愣是没有大喊一嗓子,只是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也不知道是痛麻了,还是吓懵了。

行周走马观花地回想他这一生,遭受过的所有疼痛不断在脑子里轮转,就算被利箭穿心险些陨灭,都不及这突如其来的痛楚来得深刻,且令人毛骨悚然。

再度陷入沉寂的夜晚,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两人相对而视,一个神情灰败,压抑着苦楚等待缓过去那一刻。

而另一个眼底的好奇慢慢溢满,忽地闪过一抹恍然大悟。

那双圆乎可爱的鹿眸,天真无邪,却也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骇人,一股不自知的恶意让人更为恐慌。

因为没人知道她的下一步又会做些什么,又是怎样的惊世骇俗!

行周忍着钝痛,微不可闻地摆了一下头,慌张地想要弓起身子挣脱束缚,却已然来不及。

林真的手心如同油锅沾了水,一股随时会炸开的急切。

琢磨过后,散漫的瞳孔睁大,受惊似地整个人往后一缩,慌张地把手收回。

行周好不容易才适应苦楚,憋住在肺里的那股气终于缓缓吐出一点,却又突遭其变,硬塞了回去,胸腔涨痛得难以呼吸。

漫开的疼痛之中掺杂一丝不可言说的感觉,察觉到这一点,生生地让行周的脸色瞬间从惨白转成猪肝色。

脖子上的青筋更是根根分明地腾起,他全身绷紧,目眦尽裂,死死地盯住林真。

呼吸声此起彼伏,氛围一时僵硬。

林真从惊慌中彻底清醒,不知所措地抬眸,撞上行周饱含愠怒的眼神,神情一怵。

清澈的眸底终于露出几分惧怕,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舌头打了结似的。

踌躇了半晌,她才强作淡定,色厉内荏道,“谁让你没收我的画册!你活该!”

苦楚在慢慢消停,行周终于、终于都缓了过来,双目往下一撇,已恢复平整,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耳边响起林真的不知悔改,整张脸沉得都能滴下水来,他双目幽幽发光,眼中风暴汹涌,衬着暗下来的月色,周遭弥漫着一股深海似的阴深气息。

行周生气了!

林真再迟钝,也知道这事触及他的底线。

但哪有人生气是一声不吭地盯着她看的,盯得她心里发慌,纤长手臂上的绒毛颤歪歪地竖了起来。

林真打了一个激灵,眼尾泛红,鼻子涌上酸意,刚刚哭得意犹未尽的抽噎声再度倾泻,眼泪先发制人地落下。

楚楚可怜,犹如被欺负的人是她。

行周双目一闭,敛起了眼中盛放的怒意,迅速坐起身子,扯过一旁的薄被盖上,用手扶额撑在窗台边,微垂着头。

暴涨的青筋在示威地跳动,头痛得他只想杀上几个魔族解解气。

他越是一言不发,林真便哭得更加可怜,一吸一顿的抽噎声,让行周的心里生出一股无以复加的烦躁。

“嗤……”

行周垂眸凝神,按捺住浮沉的气息,低喝一声,“够了。”

林真听出语气中的不耐烦,似是嫌弃她的哭声,心里更加委屈。

如果不是他没收自己的画册在先,她也不会一气之下想要报复他,逼迫他与自己说话。

“够什么够!”

林真的眼泪啪嗒啪嗒滴得更欢了,粉腮盈盈,扬声驳道,“明明是你有错在先,你还敢嗤我!”

行周终是没忍住,失了态,横眉一竖,怒意顺着话语,抬头咬牙质问,“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错?以至于你如此孟浪,只为捉弄于我!?”

女子人家,偷藏艳册子在先,轻薄男子又在后,这两件事哪是良家子所为!

以往怜她在山野长大,不懂分寸也就罢了,可今夜之事,显然是在挑衅,也是一而再地侮辱他的自尊。

没有一个男子会不在意这种试探!

更没有男子会这种时刻轻易饶过她!

“你不理我就是错!”

林真理直气壮地嚷道,“我都睡不着觉,你居然睡得那么香,凭什么!?”

行周气结,怒极反笑,嘴角扯出一抹晦涩,“你莫不是忘了,是你自己设的赌局,也是你不想理我在前。”

“那又怎样!?”

林真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粗糙的布料扯得脸上一片泛红,她抽抽嗒嗒道,“我本意不过是想让你知错,把画册还给我而已!”

她仍是这般心心念念那些教坏人的艳册子。

想到她刚才种种所为,行周的头痛一阵漫过一阵,逼得他攥紧掌心,才得以忍住痛斥她的死心不改。

他沉着脸,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休想再看到那些艳册子!”

话题兜兜转转,吵了几个来回,又回到了原地。

林真意识到行周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犟种,与昔日的温声细语判若两人,深感自己招错了夫君,怒火蹭蹭地往上冒。

她故意呛道,“你才休想!我明日就到镇子买回一箩筐,就摆到你眼前,我大看特看,你没收一本,我就买十本,你又能奈我如何!”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挑衅,行周霎时怒火攻心,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那你休想与我成亲!”

林真惊讶地睁着眼睛,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以成亲之事威胁自己。

胸口莫名升腾起一股陌生的酸胀,波涛汹涌地向她覆来,将她掩埋,压得她快要透不过气,唯有抿紧嘴巴抵抗这股不适之感。

两人良久没有说话,各自绷着心头的弦。

行周余光觑着林真的一举一动,气她不思悔改,恼她处事莽撞,可是瞥到她的鼻头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湿意,哆哆嗦嗦地颤着。

刹那之间,闷气烟消云散,眼底划过丝丝悔意。

刚刚这话着实太重了。

冲动果然误事。

行周神情苦涩,喉咙滚了一下,想要收回刚才那番话,“我……”

蓦地,林真掀起里衣的一角,低头胡乱地将泪水擦干净,尾音的哭腔未消,她赌气地扬声回道,“不成亲就不成亲,谁怕谁!”

说罢,她扯过一侧的薄被一股脑地闷在自己的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连一根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薄被之下。

林真已好久没有体会过如此排山倒海的情绪,来势汹汹,逼迫她攥紧自己心口的衣衫,用力压住这股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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