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林真午间都逗留在张家吃饭。

许是张叔父子看着林真着实讨喜,嘘寒问暖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怕她太客气,又怕她吃不饱,饭菜都推在她的眼前。

那眼神殷勤热切,让一贯不客气的林真都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临走时,张杨陪同林真走了一段路,步子慢悠悠地跟在她身侧,嘴上滔滔不绝,全是高谈阔论,对日后如何经营生活的展望。

从置办哪里的宅子,院里种什么花,到生几个孩子……

张杨越说越上头,脸上一片红光,欢喜地瞧着林真,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语气憧憬地说道,“两个,一儿一女便是最好,儿子随我读书算账,女儿便养得娇一些,要什么买什么,别让她吃苦。”

他顿住脚步,神情忐忑,面红耳赤道,“三餐四季,儿女绕膝,你说……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林真听着也没觉不妥,这也是她向往的平淡日子。

她一如既往地含笑点头,“挺好的,这日子听着就觉得和美。”

只是那抹笑意未入眼底,林真不可避免地想起行周,心头又泛起一阵苦闷。

见林真认同得爽快,张杨喜上眉梢,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盒上花纹精致。

他递了过去,眼神闪烁,“这个……你且拿着。”

林真低头看向这个锦盒,神情琢磨,迟迟没拿。

没想到雇主人家除了给工钱,还会给成亲贺礼,这也太大方了。

“只是寻常物件……”

张杨塞到林真手里,支支吾吾地补道,“你……别嫌弃。”

林真犹犹豫豫地打开一看,盒子里静卧着一把檀木梳子。

木色温润,梳背上刻着两朵并蒂莲花,做工精细得很。

哪里像寻常物件。

虽然这梳子好看,但林真也用不上了。

林真正想开口还给对方时,张杨已经转身甩着袖子,左一拐右一拐地走远了。

那急匆匆的背影,像是遇到鬼打墙一样胡乱碰撞。

“……”

跟前没人,林真卸下嘴角的笑容,用指腹摸了摸梳子上的并蒂莲,眸中一顿可惜。

行周说,休想自己与他成亲。

想到此,林真努起嘴巴,神情气愤。

大娘与古叔小打小闹这么多年,古叔可从来不会说这些戳人心肝的话。

说到底,行周心里就是没她,不愿与自己成亲。

锦盒重重地合上,林真一把塞进了自己的小蓝布兜里,一脸不服气地抬步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个脚印,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就算行周不仁,林真却不能不义。

不成亲就不能入籍,行周要在这镇子活着,终归得有一个身份。

何况当初是自己一意孤行要救他的,她有责任管行周的死活。

林真脚下生风,疾步如飞,再次来到了宋府,正巧撞上打算出门的宋京喜。

街道上人来人往,林真站在门口,挡住宋京喜的去路,嘴上嗫嚅半天,也不提找宋京喜有何事。

宋京喜见状,扬起眉毛,笑着打趣道,“你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莫不是被你那小郎君欺负了,受了委屈,想让我替你出头?”

林真惊讶抬眸,泪水不由分说盈满眼眶,不停地打转,却咬着上唇一声不吭。

可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吗?

周遭路过的百姓也停下脚步,瞧着两人指指点点,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宋京喜欺负了林真。

宋京喜眉头一拧,快步上前,盯着林真摇摇欲坠的眼泪,叉起腰警告道,“我告诉你,你这眼泪可别掉下来。”

话毕,林真的眼泪簌簌落下,一点面子也没有给宋京喜。

宋京喜没辙,赶忙拿起帕子,手足无措地替林真擦拭。

她焦急地直言道,“快别哭了,我又没欺负你,哭着给我看有啥用呀!”

这次林真前来找宋京喜,是求人办事的,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她竭力忍住自己的眼泪,接过她的帕子,胡乱地擦脸,压着浓重的哭腔道歉,“对不起,我以前不这样的,你等我一会,我一会就好了……”

林真越是强调,显得越是可怜,那哭腔听得人心头一紧。

宋京喜看着她用力地吸着鼻子,红着眼睛仰起头来,只想赶快将眼中的酸意驱走,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丝不忍,彻底没了出门游玩的心思。

她叹了一口气,领着压抑呜咽声的林真进了门,穿过曲折回廊到了自己的闺房。

关上门前,宋京喜特意吩咐下人取来一些吃食,摆到林真的眼前。

五花八门的糕点,既精致又可爱,林真嘴里的苦意被糕点的甜腻冲淡后,抽噎的尾音渐渐消退。

她慢慢将嘴里的糕点咽下,一脸难为情,“京喜……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宋京喜可不记得她与林真已是直呼闺名的关系。

闻言,脸上莫名浮起一抹羞赧,她咳了一声,别扭道,“那得看是什么忙,若是想让我教训你那小郎君,也不是不行……”

“我先前想着找朱村长替行周作保,再入我的户籍,他便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可是如今他不愿与我成亲……”

林真吸了一下鼻子,敛起眼中的落寞,恳求道,“你是知县的女儿,你能不能帮他弄个户帖?”

行周的身份经过太子的查验,坐过牢也放过了他,可见身家清白,弄个户帖对宋京喜并不是难事。

但宋京喜没想到对方都过河拆桥,不与林真成亲了,林真还对他关怀有加。

宋京喜向来为人仗义,得知前因后果,更是气上心头,怒斥道,“你这脑瓜子想什么呢,我寻思着你之前对修夫子看得挺开的,怎么换成这个小郎君,就变了人似的,为了个男子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林真噙着嘴巴,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打转。

“上回他快要死了,你为求太子急得哭了一回,这已是第二回了吧,这男子还留着干嘛?”

宋京喜歇了一口气,索性站起来又提道,“我家给我相看的男子也不少,你想要找个好看的也不是难事,大不了我帮你再找个顺心顺意的。”

听着宋京喜絮絮叨叨的数落,林真低着头一言不发,努力地噙着眼中的泪水,呆呆地又捧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麻木地嚼着。

这世间没人能比行周更好看了。

眼泪一点一滴落在糕点上送进嘴里,咸得发苦,掩盖了所有甜意。

以前林真总觉得眼泪是常人的武器,能够引起别人的恻隐之心,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也是普通人与山精野怪不同之处。

可这几天,林真在无人的时候,眼泪也会不自觉地落下。

心头那一阵阵酸楚苦闷怎么也驱散不掉。

宋京喜骂尽兴了,拧头一看林真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感情之事,从来就不由人。

她亦深有体会,表面上她骂的是林真,但又何尝不是自己。

*

行周深知自己理亏,言论过激,但一时半会也未能说服自己,拉下面子去哄林真。

他待在家中钻研食谱,本以为只需煮上几顿好吃的饭菜,林真自然就会与他搭话,两人重归于好。

不料每日林真都是早出迟归,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行周倚在门边望穿秋水,直到日落西山才等到林真归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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