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商一出场,裁衣处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吴彩双愣了片刻,脸上的趾高气扬瞬间无影无踪,脸涨得绯红——少女怀春似的,惊喜中带着几分紧张,像是不确定自己该表现得亲热还是端庄。

“殿下。”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您怎么来了?男弟子量新衣不是在隔壁吗?”

赵岩商走近两步,扫了眼她身后的人,语气随意:“量完了,听到你的声音,过来看看。”

吴彩双:“……”

乔师微差点没绷住。

所谓听到声音,不就是嘲讽别人寒酸外加显摆自己身世嘛。

这脸可真是丢大了。

吴彩双脸上的绯红转成青红,看得出心里一团乱麻,只是勉强维持一丝笑容:

“……那是彩双在跟几位同窗聊天呢。”

赵岩商对她摇摇欲坠的谎言只是一笑了之,既没有拆穿,又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后面那排女孩身上。

文静姑娘最先反应过来,低头行了个礼,动作规整:“见过殿下。臣女宋姝,家父鸿胪寺宋致远。”

――外交官的女儿。倒挺有书卷气。

高个女孩紧跟着行了一礼。她的动作比宋姝利落,腰弯得没那么深,颇有武者之风:“臣女周月娥,家母北境军副将周封兰。”

哦,北境军副将之女……等等。

乔师微脑子空白了一瞬。

周封兰的女儿周月娥……

周皇后?!

还有刚才那个文静的宋姝,难不成……

宋淑妃?!

乔师微望望这个,望望那个,欲哭无泪。

杨香陇啊,你在司天监的求学经历真是……精彩纷呈。

难怪说表现平平,这一届当真是神仙打架。

赵岩商的视线已经越过这三个官家小姐,落到后面三人身上。

常嫣本还有些散漫,刚和他的目光对上,不知怎的就拘谨了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常嫣,太原人氏,见过殿下。”

杨香陇也有样学样:

“杨香陇,西南巫族人,见……见过殿下。”

赵岩商温和地还礼:

“幸会。在下曾在黔州游历过,西南方物,的确不寻常。东尧的司天监已经多年没收过巫族人了,杨师妹当是与玄术有缘。”

杨香陇没想到能被赫赫有名的大皇子以“师妹”称呼,害羞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乔师微死死盯着他的表情――很可惜,没有任何“和气”之外的东西在。

这时候的端王,当真是平易近人……对西南夷的态度也不错。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往后的事,难怪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焦小梅站在杨香陇前面,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

“焦小梅,潮关人氏,见过殿下。”

赵岩商没有像前两人一样立即接话,只是将她通身上下打量一番,末了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笑着道:

“刚才那句‘裁衣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选秀’,说得不错。”

此言一出,连同乔师微在内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焦小梅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直,不快不慢:

“殿下莫开玩笑了,草民只是随口说说。这几位小姐们穿得漂亮,排场够足,我们看着也赏心悦目,仅此而已。”

几次三番面对权贵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乔师微几乎都对这个叫焦小梅的平民弟子生出几分敬意。

不过她说话的感觉……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不过焦师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赵岩商转向三位小姐,“彩双,你这打扮确实……隆重了些。这里是司天监,是来求学的地方,统一的服饰不说,哪怕是日常的便装都最好以方便实用为上。”

“……知道了。”

吴彩双垂衣拱手,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勉强应了他的话,但又不死心地小声补充了最后一句,

“我这……不是想让你看看我打扮漂亮的样子吗……”

这话听到的人只有乔师微叫得出名字的一圈。

所有人,包括另两位高门贵女,无一不是一脸复杂。

估计他们都在想:这样的性格,到底怎么被招进司天监的……

端王无奈笑笑,然后快步离开了。没有看任何人。

队伍又恢复了往常。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屏风,脱衣测量,半晌后又出来。杨香陇进去后,里面的大娘有些吃惊:

“哟,快十岁的孩子还这个小身板……天可怜见,以后多吃些,好长身子。好了,去吧。”

杨香陇穿好衣服,羞赧地走了。

回寝。

“哇呀呀,小梅,刚才骂得漂亮,干净麻利,可算出了口气!”

常嫣翘起二郎腿,衣袍太短,白花花的大小腿露出来。她没管,但杨香陇小心地给了她件长百褶裙。

“欸,你干嘛?”

“那个,冬天冷,我看你的衣服短,别着凉了。”

杨香陇有点不自在,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谢谢啦。我的衣服是妈妈和姐姐们给我的,确实不太合身。”

常嫣叹了口气,心中感慨。

焦小梅看着她,轻声问了句:“你家里是……?”

常嫣一愣,随后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告诉你们,我亲爹的身份可以把你们吓死――太原知府,常襄。”

杨香陇惊呆了。连焦小梅也愣了愣:

“那……那你家……?”

“我家呀……虽然我和我爹姓,但我根本没见过他――我是和我娘生活在一起的。我家在醉红楼。”

焦小梅猜到了,杨香陇也猜到了。两个人都没有吭声。

“就是你们说的,婊子养的。而且如果没来司天监,我长大以后会接我娘的班。”

常嫣苦笑了两声,

“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在乎。我还想知道有什么没听过的骂人话,正好来长个见识。”

常嫣闭嘴了。她等了等,没人搭腔。

“哦,不骂算了。那说好,这以后你们想骂我,我可不干了啊。晚安。”

常嫣耸耸肩,跳床上拉起被子睡了。

“……常嫣?你先别睡,听我几句话。”

焦小梅平静开口。

常嫣睁眼起身:“干嘛?”

“……杨香陇也一起听。”

杨香陇乖乖地凑过去。

“我们三个,论出身,整个司天监怕是很少找得到更……普通的了。”

焦小梅斟酌再三,换了个温和的词。

常嫣挑眉:“……所以?”

“与其各顾各家被那些所谓高层欺负,咱们不如联合起来,一加一加一可能大于三呢。”

两人沉默了。但没有持续太久。

杨香陇这次率先说话:“……怎么联合?”

焦小梅回答得很干脆:“做朋友,同气连枝,有难同当。”

“嗨,我说呢,就这――咱们一间房,这不是应该的嘛,还能生分不成?”

常嫣双手一摊,

“小梅你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仨得找棵桃树拜把子,烹羊宰牛什么的――上哪儿整这些?”

“扑哧。”焦小梅被她逗笑了,“好啊,嘴快伶俐,要真有搞到牛羊,咱首要是把香陇喂壮!”

“啊?”杨香陇猝不及防被点名,整个人懵得可爱,“我?”

“对,你。”焦小梅拉住杨香陇,比了比身高,“如果不是在这里看到你,我还真不信你快十岁了――我七岁就有你这么高了,还比你壮实两倍――你在山里经常挨饿吗?”

“……寨里收成不好。粮食都是大人给的,我得省一些。”

杨香陇挠挠头,想了想又连忙补充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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