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内。
乔师微走神的当儿,溯洄里的时光也在飞逝。
杨香陇在畎西寨安然地度过了最后几十天。过完年不久出发(巫族的年在十月上旬的第一个卯日,这次是十月初七)。
十月廿八是个天高云淡的晴日。杨香陇站在山门口,身后是乌泱泱的人海――不止畎西寨,附近的白水冲,乌香坪,平时零散散七八个村落的人都来看热闹,估计是意外畎西寨杨家里还能出个东尧修士。
龙榜归没来。那件事以后,杨香陇再也没有看到过她。寨老把她禁足三月,现在还没出来――估计也是特意安排。
远处晃动的一点黑影渐渐近了。是个杂役打扮的年轻男子,赶着牛车,在山门前一段距离就停下来。
“这就是东尧修士?也不怎么样嘛……”
“你个木脑壳。那东尧的修行者都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忙人,到咱大西南接新生的肯定只是杂役,普通人啦。”
“长得也就那样,也不知道人老不老实。唉,我要是也能出去……”
杨香陇身后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赶车人往山上巴望几番,杨香陇连忙跑下去,背着的包袱在肩上一甩一甩的。
“杨香陇,女,西南黔州巫族,戊子年四月廿五……”
来人摊开一卷文书,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一边念,一边审视这个瘦小的丫头。
杨香陇缩回眼神,没说话。
“司天监接引使,赵同子。”
同子敷衍地做了个揖,引杨香陇上牛车。
乔师微在一旁看着,对这同子的观感已经不佳。
接引使的态度,分明没把杨香陇,没把畎西寨放在眼里……许是东尧官方对西南夷的一贯作风。
黔州到淮南,陆路加水路,大抵一个月……只是不知这路上还会生出几番波澜。
接下来的场景开始加快,乔师微看不清画面,只听几轮对话掠过――
“你们山里人这副德行,到淮南可得收一收。大家族的公子小姐,得罪了够你喝一壶的,搞不好你们族里也遭殃。”
“……哦。”
“就一个哦?闷葫芦。告诉你,我可是赵二公子身边的人,这赵家就是你要记住的最大头头――皇帝母家,朝廷命官。这姜氏皇族的大公子可都是随的母姓呢!”
“……我一定记住。”
“哼,这还差不多――你这一身寒酸样,包袱……诶呀,这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叶子包的……土吗?”
“这是我们寨老做的荞麦粑。你要吗?”
“啧,穷酸。不要不要,真晦气。”
“……”
画面晃过,定格在司天监的大门前。同子才瞥见守门的弟子,态度立刻热情起来,几乎是搂着杨香陇过去,最终“客气地完成交接”,走远了。
守门人态度还算正常,核对完信息后大致给她指了个宿舍的方向。
杨香陇的包袱不算重,干粮路上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几件换洗衣物,梳子头油头绳什么的日用品,还有三两银子――寨里攒的。
她要在这里呆整整八年。
走在路上,乔师微都感到杨香陇的心情愈发低落,几乎要哭出来。
从小长在山里的人,骤然离家万里,归途无期,换作是她也不好受。
乔师微看着她进入“践行居”――就是女弟子的住宿楼。司天监每年招十余人,男女大致相当,所以女弟子有五六个。而且,所有入学弟子,无论家世背景,必须入住司天监安排的宿舍,且在监内求学的八年里不能与外界接触。
――其实最后一句话,对各人的约束效力迥异。撇开孤儿不谈,平民百姓的儿女进了监的确杳无音讯,若是家里有权有势,像赵家那种……进来了真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大多是骗鬼的。
司天监的宿舍是三到四人间。杨香陇找到“丁阶捌”的门前,深吸口气,开了门。
“(唱)……也要柳叶儿刮,柳叶儿刮。你又不曾金子开花,银子发芽……①”
哗啦啦的水声混着滴溜溜的唱腔,猝不及防涌入耳,杨香陇连同乔师微惊得直接杵着了。
“欸,新舍友。”
木柜前站着个女孩,身材微壮,肤色黑黄,衣服看着也是劳动人家的式样。
女孩走到她跟前――她们同龄,但前者高出不少――饶有兴致地打量杨香陇一身装扮:
“这帽子,这绣样――你不是东尧人?”
“呃,我家在西南大山里。我是巫族人。”
“我叫焦小梅,家住东尧边境,其实是半个北箕人……你知道北箕吗?”
“嗯……是不是东北那个?”
杨香陇在寨里恶补了东尧的一些文化,大致知道北箕是东尧在北方的一个附属国。
乔师微倒是新奇。
西南夷灭后几年,北箕王室伙同东尧驻北箕将领谋反,妄图脱离东尧自立。当时的端王自请率兵讨伐,北箕尽灭。岂料端王攻下北箕后盘踞于此拒不回朝,作为姜氏宗族的他干了件令人发指的事――
叛离东尧,将北箕献给敌国西永,归服西永昭元帝。
一时间,民怨沸腾,众说纷纭。
要知道端王可是龙熙帝同父同母亲兄长,向来光风霁月忠心耿耿,在百姓间风评上佳。这件事在当年的震撼程度不亚于更早之前西永昭元帝发动的政变。
――昭元帝的得位十分不光彩,都猜测里面有端王的手笔。
于是在大众版本里,这两人相互勾结狼狈为奸已成定论。
至于西永治理下的北箕……反正北箕血脉已经断了。乔师微也是只能在溯洄里才能见到活生生的北箕人。
“(唱)如今的时年,是个人也有三句话。你便会行船,我便会走马……”
水声停了。歌声还在,调调更刺耳了。
“常嫣!别唱了,洗完了出来,我要接水洗衣服。”
焦小梅朝屋子右边紧闭的窄门喊了声。歌声戛然而止,里面的人收拾片刻,穿着浴袍出来了。
“哟,人终于齐了。”
那个叫常嫣的女孩带着身湿气,施施然踱到靠窗的大木柜前拿毛巾,瞥了杨香陇一眼。
乔师微看了看常嫣。这小孩生得匀称高挑,白净净的,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不知道怎么说,轻佻。
不合年龄的那种。
再看看她的物什,乍一看满当当的,但――头饰的款式过于成熟,也旧了些,像是大人戴过的。至于衣物,她那件浴袍宽大了些,薄纱质地,皮肤几乎是透了出来……
再结合她唱的歌……
乔师微移开目光。
这女孩……
罢了。
……三个都是可怜人。
常嫣忙着擦头发,焦小梅抱着木盆进浴室接水洗衣,杨香陇左顾右盼停住了,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乔师微开始打量这间寝室:
方方正正一里屋,东门西窗北卫浴。三张床,三个大木柜,一条长桌,一条长凳。完了。
柜门有些歪,窗纸被侵蚀得岌岌可危,桌子的漆掉了些,凳子四条腿长度各异,还用砖块垫了起来。
低阶弟子的寝室都这样?还是二十年前的条件就这样?
乔师微满腹疑惑。
她入门就是国师亲传,一人占整间房,简约但不简陋。孟萌是监正独女,物质条件更是少不了。乍一来这地方着实给她震惊不小。
按理来说,这届弟子还有一个寝室。不知道她们那边是不是这样。
常嫣把头发拧得半干,再用毛巾包住,旁若无人地继续:
“(唱)就是孔夫子,也用不着你文章;弥勒佛,也当下领袈裟……”
别的不说,这女孩唱功不错。吐词如连珠,脆生生的。
倒是有个性。
“那个,你好,我叫杨香陇,来自西南巫族……”
杨香陇大抵是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怯生生打起了招呼。
“哦,西南的?有点稀奇。”
常嫣挑了挑眉:“我叫常嫣,太原人氏。”
“你唱的歌好听。”
“我母亲在世时教的。她不喜欢南曲的浓艳,北方民歌唱得上好。”
“……”
杨香陇没吭声。
吱嘎一声响,焦小梅出来了。
“呼……未时一刻,晚饭还有一会儿。咱们要不聊聊?”
焦小梅左右望望,先开了头。
“那个,我家在东北,家里打鱼的,带了些鱼片,你们尝尝?”
焦小梅掏出两个纸包。杨香陇打开――熏鱼,和山里的做法不一样,但也不错。
“好吃,谢谢。”杨香陇边嚼边说话,“那个,你们来得早,请问这里有什么规矩啊?”
“嗯,腊月司天监教学区放假,这个月是给我们新生熟悉环境的,好像明天有人过来通知……到时候说吧。”
焦小梅耸耸肩。
“欸,我沐浴时听到隔壁丙阶贰的人在抱怨,这里的作息管得可严了,亥时初入睡,寅时末起床,午饭后休息半个时辰……难道其他时间都花在这劳什子‘修行’上?”
常嫣抱怨道。
乔师微不禁莞尔。
初阶弟子嘛,下午是自由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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