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后。
“统领。”
怨气绳索应声而断。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属下无能,打不过那个……”
“不怪你。你的任务并没有失败,日后好生练功便是。”
“……是。”
“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我来。”
蓝黑大鸟载着少年走远了。银面具的长刀紧紧抵住杨香陇的脖子,杨香陇身后那棵树也挨了一击,人面叶片出现了丝丝伤痕。
“西南地脉,可是在这棵树下?”
杨香陇冷眼瞧他,神色鄙夷:
“端王的走狗,还敢再踏足我西南,我呸。”
银面具底下传来一声轻笑,索性收刀。
杨香陇眸光一亮,立刻召唤树藤反击,却被那人反手握住。
“这术法,倒不像东尧的路子。难道是你们西南夷的传承?”
“那又如何。”
杨香陇冷笑道,右手一收。银面具手里树藤蓦地伸长,瞬间扎穿他的右掌!
“你来得正好,今日就用你的血来祭奠我族千百长眠尸骨!”
血色洇出,沿着树藤飞快蔓延至树木本体。霎时间,整座官衙地动山摇,枫树迅速伸长变粗,颜色由红变紫,最后甚至开出了蝴蝶似的红花。
无数殷红连接成网,盘虬卧龙的根系破土而出,将银面具往那张大网里推。
银面具没有吭声,脸上银色的纹路透出诡异的光。他不怕痛似地用左手握住树藤,往外狠狠一拔。
血肉横飞,右手掌心霎时间破了个大窟窿。
杨香陇:“?!”
“不错。长见识了。”
银面具语气淡然,仿佛藤上挂的那块肉不是自己身上的。
“你……你是活人还是……?”
杨香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反正不是鬼。”
杨香陇猛地意识到什么,想要收势,却已经来不及了。
铺天盖地的红光将银面具淹没,很快把他拖入树中。
“不,不,快停下!这个不能吃!”
杨香陇慌了,连忙招呼她的族人们。
红光听话地灭了。
杨香陇松了口气。
下一刻,树干打开,里面的却不是人影,而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偶。
杨香陇提起木偶,瞥了眼它头上的符纸――三张,两张还是鲜红的,一张已经暗了――眸色一沉:
“傀儡术……糟了,我的溯洄!”
溯洄内。
震颤只持续了片刻就停止了,仿佛只是错觉,但乔师微提起的心并没有放下来。
但这段回忆似乎还只是开了个头。她只能继续看下去。
腊月假期里,三人关系好得几乎同进同出。教材纸笔,包括用来画符的黄纸和朱砂都发下来了。寒假长而无聊,她们有时待寝室闲着翻翻书,有时出去聊着天瞎转悠,但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对门寝的成员――尤其是吴彩双。
徒增烦恼的事,还是别做为好。
溯洄里的时间飞逝,转眼间已经开学半年了。
黄阶弟子只有上午有课(常嫣松了口气),术法基础和符阵入门交替着来,还有三天一次的体能训练。
司天监十四岁以前的课业都偏重夯实基础,但禀赋的高低上下也能初步显现。
不出乔师微所料,这一届弟子的平均天资高得出奇,尤其是几个女孩。
焦小梅在长老中的口碑最好,丹符阵灵兵全面发展无短板,尤其是推演和灵力,时常被当做范本表扬。
周月娥的推演符阵中规中矩,但体术与灵力惊才艳艳,不愧是北境军出身。
常嫣虽然平时三心二意吊儿郎当,但练起功来废寝忘食几乎不要命,武艺提升飞快,倒成了周月娥的一大对手。
宋姝性格文静专注,又有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之智,的确是理论研究的一个好苗子。
在众多天才里,杨香陇显得格外不起眼。
当然这不是她真的不行――她在符箓和医药上造诣不错,只是她的灵力微弱,施展术法时力不从心。
毕竟是西南人,修炼东尧法术总归差点意思。
其实按照现在的标准来,她这种情况按理来说在司已是乙等上级水平,也不至于一点关注度也捞不着。
周围全是金子,真的只能看纯度和大小了。
杨香陇似乎不大嫉妒,但有些焦虑:
她来司天监是为了学本事回去振兴大山,胜负欲并没有很强,只是不管修习什么方向,灵力上有短板,总是道硬伤。
乔师微就深有体会。
而且体会很深。
灵力不够,兵道自然也没法学。防身能力为零就算了,问题是别人能直接调用灵力完成的事,她需要借助符纸、法器、提前布置的阵法,弯弯绕绕兜个大圈子,最后事倍功半。
……但好歹还有一半的功。
所以只要肯下四倍甚至八倍的血本,也可以持平甚至超过其他人。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杨香陇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就像她乔师微有师父和孟萌教导,杨香陇也有朋友焦小梅和常嫣作陪。
如果没有诅咒那件事,她完全可以在司天监正常完成学业,平安返回畎西寨。
然而,那件事的引信很快燃了。
某个春日下午,阳光正好。三人有说有笑去还书,路过书阁廊下时,两道漫不经心的讨论声传来。
杨香陇脸色一白,停下了。
“……西南那边穷乡僻壤的,要不是当年朝廷发兵过去,怕是到现在还在茹毛饮血。翻翻咱高阶课本那章,什么巫蛊医毒,听着玄乎,其实不就是蛮夷的把戏?”
“可不是嘛。我也看了,那章写先帝亲征西南夷,雷母岭一役,三战定乾坤。西南夷那些巫族,连像样的阵法都摆不出来,全靠些上不得台面的邪术。我说这种人,也配住咱们东尧的疆土?”
第二个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妹妹她们那届不就有个西南夷来的?叫什么来着……”
“杨香陇。”第一个人嗤了一声,“山里丫头,瘦瘦小小的,学东尧术法连灵力都使不利索,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跟她同寝的还有一个……听说是婊子养的?”
他说“婊子养的”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戏谑和鄙薄之意溢于言表。
杨香陇站在原地,没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
常嫣也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出,双拳握得死紧,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焦小梅停在她二人旁边,本就偏黑的脸色更难看了不少,但她很快克制住,还有余力拍拍二人的肩,示意她们冷静。
然后她深吸口气调整好表情,独自转出廊柱。
“赵二公子,吴大公子,好兴致啊。”
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赵二公子和吴大公子回头,应是想起她和杨香陇常嫣的关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收住了。
“焦师妹,有事?”
焦小梅语气随意,
“过来还书,不过恰巧听到二位在聊西南夷的事,有些好奇。你们方才说‘蛮夷的把戏’,不知二位对巫族术法了解多少?我记得二位的阵法成绩堪堪及格线往上,倒是对西南夷的阵法评判得有模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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