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建兴……四年?”

“永嘉之乱后,阳世开始陷于战乱,衣冠南渡,民尽流离,千里无烟火之气。”

刘据道:“死于战乱的人太多,以至于阴阳的边界竟然变得脆弱起来。”

嬴政微微蹙眉,回忆起了什么:“朕有些印象。那段时间似乎还出了什么事,使君专门开了会,叮嘱我们暂时不要离开忘川。即便一定要出门,也要避开鬼门关、忘川河、黄泉路那些与阳世相接的地方。”

“使君也是关心则乱。”刘据笑了笑,“冥界冷寂,十八层地狱里关的都是罪人,枉死城的魂魄怨气又重,两处皆是阴冷潮湿如同血海。其余各处,除了阴司的官员使者外,都是等着轮回的过客,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忘川是冥界仅有的桃源乡,比酆都城还要繁华。只有福泽深厚的鬼魂,才有资格在投胎之前沾一沾忘川的灵气。忘川使君乃天生神明,神职又高又护短,大家都知道,忘川的灵是不会轻易出来的。”

“至于那段时间出的事……大约就是指我们与轩辕剑一起,从阴阳的罅隙里,落进了阳世吧。”

……

“这里是伏羲琴根据我的记忆,拟合出来的幻境。刚刚那个地方,是我对这里最初的记忆。”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连带着刘据手中那节被掰下来的枯枝也渐渐化作光点散去。

新的景象出现了。他们现在待在一个破败的村子里,天空有些雾蒙蒙的,天气不算太好。

刘据似乎对这里有些印象,只是略微想了想,就往一个方向带路。

这里的房子破破烂烂的,窗户也是破破烂烂的,似乎还被火烧过,看起来已经废弃有些时日。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腐朽的农具,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那几乎是这里保存最完好的一个房子,起码墙没有塌,屋顶还能遮蔽太阳。

刘据将手肘撑在窗台上,探身往里面望了一会儿。然后他回过头,朝嬴政招了招手,往里面指了指:“喏,在这儿呢。”

嬴政靠过去,透过窗户朝里面看。

嬴扶苏正坐在墙角,背靠着一面还算完整的土墙,背着一柄破烂的剑。他的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手里握着一块薄薄的碎石,在另一块更大的石头上磨。

他的目光不时抬起,穿过那扇窗户,往外张望。

“扶苏。”屋子里的刘据也穿着脏兮兮的衣袍,他蹲在嬴扶苏身侧,轻声问道,“他们会追过来吗?”

嬴扶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朝窗户外面望了一眼。

他其实也没有把握,但还是安抚地摇了摇头:“他们不是追着那匹马走了吗?再折回来也要很久了。”

“我们不会被抓到吧?”

“不会的。”

“而且今天天气很好。”嬴扶苏看了看窗外的天光,“没有什么太阳,我们可以逃得更远一些。要去有人烟的地方。”

……

这倒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嬴政是忘川的灵,但在此之前,也是鬼魂,自然知道关于鬼魂的常识。

阳世法则力量磅礴,没有特定的灵力护体,鬼魂在太阳灼烧之下寸步难行。他们需要阳世的气息。

……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嬴扶苏举起那块薄石头看了看,石面被他磨得薄而锋利,边缘泛着冷冷的灰白色。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收回手时指腹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像可以了,我先试试。”

刘据还没来得及开口,嬴扶苏已经将那块石头按上了自己的脸。

石刃划过右颊,皮肉翻开,血珠从伤口中涌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脏兮兮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一声没吭,痛得狠了也只是咬住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利索地在左脸上又划了两道。这一次比方才更深一些,血淌得更快,可他的眉头只是轻轻跳了一下,便再无多余的表情。

刘据看着他,眼圈忍不住泛了红。心中千言万语,却也只能问道:“你……你疼不疼啊?”

嬴扶苏习惯性地想笑一笑,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颤了一下:“你等会儿就知道疼不疼了。”

他把那块沾着血的碎石头递给刘据:“该你了。”

刘据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嬴扶苏脸上那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我怕疼。”

他低声请求道:“扶苏,你帮帮我吧。”

嬴扶苏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他右手握着那块石头,沉吟了一下,又抬起左手腕,递到刘据嘴边:“听话,忍一忍,疼就咬我,千万不要出声。”

刘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一阵深入骨髓的疼痛从脸上传来,但他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听话地忍住了声音,没有去咬那只手。

扶苏也已经很疼了。

刘据睁开眼睛,看见嬴扶苏那双仍然漂亮的眼睛里闪着隐隐的水光。

他心里忽然好难受。

“是不是变得很丑啊?”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可声音一出口就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哽咽。

嬴扶苏看向他,摇了摇头。

“不会啊。”他说,“还是很好看。”

“真的吗?嘶——”他一说话,就牵动脸上的伤口,那伤口从左边的眼下横穿鼻梁跨到右边的下颌,大约是嬴扶苏心疼他怕疼,只划了一道。他自己脸上却横七竖八几道伤口,一看就是下了重手。

嬴扶苏见他盯着自己看,有些不自在地问:“看我做什么?现在应该不好看。”

“没有啊,扶苏还是很漂亮。”他立刻否认,想了想,又道,“最漂亮。只是好像你都不怕疼的。”

嬴扶苏怔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我是兄长,我不能怕疼。”

“什么兄长啊,我就说,你怎么总是一副管东管西的样子。”刘据破涕为笑道,“你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都没有我大。我才应该是兄长呢。”

嬴扶苏失笑道:“我看着你长大的,你说你是兄长,那你有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刘据噎了一下,“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嬴扶苏道:“我有理,不用强词。”

他笑了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我们该走了。要混进百姓之中,我们要有一个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作秦昭,你想叫什么名字?”

……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场景又快速地变换,世界仿佛是在崩塌,重组。

在这样快速的崩溃和重组中,嬴政就站在原地,一点都没动,始终注视着嬴扶苏。只是藏在他袖中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可他浑然不觉。

他身边站着的刘据似乎也感受到了低气压,亦是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

重新显现的世界比之前要明亮、吵闹得多了。

与之前那个寂静的、似乎是被战火洗劫过的村庄相比,这里是一个正常的、有烟火气息的村子。鸡鸣犬吠,炊烟袅袅,有人在屋前劈柴,有人在田埂上交谈,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笑声像是银铃一样。

“挽挽哥哥~”小姑娘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昭昭哥哥呢?”

卫挽坐在门边,手上拿着用茅草搓成的绳,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是小蝶呀。”他听见声音抬起头,朝小姑娘笑了笑,那张布着骇人疤痕的脸便扭曲起来,伤口像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像画本里吃人的恶鬼。

小姑娘却一点也不怕。她手上端着两只碗,噔噔噔地朝卫挽小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声音糯糯的:“爹爹叫我来给你们送吃哒~”

卫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粟米粥很稀,米粒寥寥无几,大半碗都是水。

他几口喝完,端着剩下那碗,指了指门前那棵老树:“小蝶你看,太阳现在到什么地方啦?”

小蝶探出身子看了看,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太阳挂在第一根树梢上啦,是卯时啦!所以爹爹去工作了,昭昭哥哥也去工作了,对不对?”

卫挽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小蝶真聪明!”说着,他戴上斗笠,拉起小姑娘的小手,“走,咱们去给你昭昭哥哥送吃的。”

秦昭在村东头。

他正扛着锄头,和村里的壮劳力们一同挖一条引水渠。渠已经颇具雏形,蜿蜒如蛇,从村外的河边一直延伸到田垄旁,看样子没几日就可以完工了。他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昭昭哥哥!”小蝶扑上前去,秦昭便蹲了下来,小姑娘给他扶了扶有些歪掉的斗笠。

卫挽把手中的碗递给他:“先吃点东西吧,休息一下。”

旁边有村民开玩笑:“小蝶这么喜欢你们,看样子真要给你们当妹妹啦。那等我们小蝶长大出嫁的时候,两位哥哥是不是准备点嫁妆啊?”

小姑娘撅起嘴,叉着腰:“他们已经教我认得好多字了,我长大了要去城里做女先生的,可以自己给自己攒嫁妆!”

众人听到小姑娘的话,都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笑起来。

秦昭也笑了。他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带着伤疤的下颌。

然后他突然皱了眉头,收起了笑容。

无他,只因为他隐隐约约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嘈杂声音。

是马蹄的声音。

“快躲起来!”他声音急促道,“是乱军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愣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的蚂蚁,四散奔逃。有人往屋里跑,有人往田里跑,有人抱起孩子就往村后的山林里钻。

这个村子位置偏僻,离县城远得很,没人想到军队的铁蹄竟然能延伸到这样的地方。

乱军从村口涌入,纵马而来。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他在村口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他拔出刀,高声喊道:“男人杀了做军粮。女人抓回去——晚上再做军粮!”

村子里的人已经反应很快了,可再快,又哪里快得过战马?锄头又怎么敌得过马刀?

嬴政和刘据站在这片战场中间,不时有战马掠过他们身旁,有血穿过他们的身体落在地上。这是一场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血像是雨一样洒落在土地上,渗进干涸的缝里,把大地染成一片暗红。

混乱中,有人追上了小蝶。那军士见她是个女娃,伸手便要去抓。小姑娘害怕地惊声尖叫出来。

秦昭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他身上还带着伤,衣袍破了好几处,血迹斑斑,他一锄头挥开了那人伸向小蝶的手,力道大得那人后退了两步。

军士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槊,横扫过去,锄头应声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昭没有退。他从背上抽出那柄破烂的剑。那剑锈迹斑斑,剑刃很钝,看上去比锄头好不了多少。他将剑横在身前,挡在小蝶前面。

另一边又过来几个军士,见自己的同伴竟与区区一个村民缠斗了这么久,立刻嘲笑了起来。

嬴政的手按上了佩剑的剑柄。

他看着那个军士举起槊,看着那柄槊朝嬴扶苏刺去。他拔出了剑,朝那个军士挥去。佩剑穿过军士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

他再挥,再落空。再挥,还是落空。

“没用的,这只是一段记忆而已。”刘据道,“陛下,您不能改变记忆的走向。”

嬴政转过身,看向他,紧紧咬着牙关。那张似乎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竟近乎有些狰狞。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良久,他深深吐了口气,将佩剑重重地推入鞘中,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破铜烂铁哪里斗得过精良兵器呢?

槊刺穿了秦昭的前心口,又拔出来,带出一蓬血雾。秦昭踉跄了一步,倒了下去。他的斗笠也被掀翻,滚落在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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