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那个瞧不起我的记者
中环云咸街33号,是栋老式的唐楼。
外墙的米黄色油漆已经斑驳,铁艺阳台锈迹斑斑,但门牌擦得很亮。周星星站在门口,抬头看二楼那扇窗——百叶窗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装束:用吴镇给的钱买的白衬衫,烫得笔挺;深色长裤,裤线锋利得能割手;旧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这身衣服花了他五百块,是他二十五年来穿过最贵的衣服。
“别看了,再看出洞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星星转身,看见林月靠在街对面的灯柱上,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脖子上挂着相机。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风衣,短发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
“林记者?你怎么……”
“我来看戏。”林月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衣服不错,人模人样的。比那身黄色工装裤强。”
“谢谢。”周星星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衬衫领子,“你……也要上去?”
“不,我在下面等。”林月看了眼手表,“两点五十五,你该上去了。黄少泽最讨厌人迟到。”
“你不想知道试镜结果?”
“结果迟早会知道。”林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我更好奇的是,你进去之前,是什么样子。出来之后,又是什么样子。”
烟雾在秋日的阳光里缓缓上升。周星星看着她,忽然问:
“林记者,你当初为什么当记者?”
林月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周星星顿了顿,“你对娱乐圈,好像不只是报道。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月夹着烟的手指,很轻地颤了一下。她吸了口烟,吐出,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父亲,”她慢慢说,“也是个演员。不出名的那种,演了一辈子配角,最后在片场猝死。临死前手里还拿着剧本,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他那三句台词该怎么念。”
周星星愣住了。
“所以我讨厌这个圈子。”林月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暗流,“讨厌那些高高在上的明星,讨厌那些追名逐利的导演,也讨厌……像你父亲那样,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赌上一切最后却一无所有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写娱乐圈?”
“因为我想看看,”林月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到底有没有人,能从这个吃人的地方,干干净净地走出来。带着梦进来,还能带着梦离开。”
她看着周星星的眼睛:“你是我的观察样本。我想知道,你能走多远,能变成什么样。”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但二楼传来开窗的声音。
“周星星?到了就上来,别在下面谈恋爱。”
是黄少泽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林月笑了,挥手:“去吧。别让我失望。”
*
二楼的工作室,和周星星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华丽的装潢,没有明星海报,甚至没有电影相关的摆设。只是一个宽敞的白色空间,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是香港的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巢。
黄少泽坐在靠窗的桌子后,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眼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不像导演,更像大学里的讲师。
“坐。”他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星星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剧本看了?”黄少泽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看了。七遍。”
“最喜欢哪场戏?”
“第三场。疯子坐在天台上,对着夜空说话那场。”
“为什么?”
“因为……”周星星斟酌着词句,“前两场,他在精神病院里,对着墙壁说话,对着医生说话。那是疯给外人看的。但第三场,他一个人在天台,那是疯给自己看的。他说‘母星,这里很美,但也很孤独’——那一刻,他不是疯子,也不是外星人。他只是一个……迷路的人。”
黄屋安静了几秒。黄少泽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审视的光。
“林月说你特别。”他慢慢说,“我本来不信。一个儿童节目主持人,一个跑龙套的,能特别到哪里去?但现在我有点信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剧本,推到周星星面前。
“这是修改后的版本。你的角色,戏份加了。从三场加到七场。但要求也高了。你要演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疯子,是一个……清醒的疯子。他所有的疯狂,都是有逻辑的。你能做到吗?”
周星星翻开剧本。新的台词密密麻麻,人物的背景也更丰满:一个天文学家,因为观测到无法解释的天文现象,开始怀疑自己是外星派来的观察员。家人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但他坚信自己没疯。
“我能。”他说,声音坚定。
“别急着回答。”黄少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这个角色很难演。太收,就像装疯卖傻。太放,就真成疯子了。我要的是那个临界点——在疯狂和清醒之间摇摆的那个点。你能找到吗?”
周星星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二楼看下去,能看见林月还站在街对面,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黄导,”他轻声说,“您拍电影,是为了什么?”
黄少泽侧过头看他。
“为了记录。”周星星继续说,“记录那些被忽略的人,被遗忘的故事。就像墙上那张照片——九龙城寨,很快就要拆了。但您把它拍下来,挂在墙上。它就永远在那里。”
“所以呢?”
“所以我想演这个疯子,不只是因为这是个机会。”周星星看着黄少泽的眼睛,“是因为我也想记录。记录一个迷路的人,怎么在疯狂中,找到自己的真实。”
黄少泽沉默了。很久,他才说:
“下周一,清水湾片场。早上九点,第一场戏。别迟到。”
“我……”
“片酬不多,一场戏五百。七场,三千五。预付一千,剩下的拍完给。”黄少泽走回桌前,开了一张支票,递给他,“这是预付。拿去,买身更好的衣服。演戏的时候穿。”
周星星接过支票。薄薄的一张纸,重得像块砖。
“谢谢黄导。”
“别谢我。”黄少泽重新戴上眼镜,开始看文件,“谢你自己。是你让林月写了那篇文章,也是你让我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但记住,阿星,这只是开始。演得好,你可能有未来。演砸了,你就回去继续做你的‘星星哥哥’。”
“我明白。”
“去吧。林月还在下面等。”
*
走出唐楼时,秋日的阳光正好。周星星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光线。支票在他口袋里,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怎么样?”
林月走过来,手里拿着相机,镜头盖还没打开。
“过了。下周一开拍。”
林月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恭喜。黄少泽的电影,哪怕只有七场戏,也够你吃半年了。”
“谢谢你,林记者。没有你那篇文章……”
“那篇文章只是敲门砖。”林月打断他,“能不能进门,看你自己。现在门开了,接下来怎么走,也看你自己。”
她从包里拿出录音笔:“现在,正式采访。不介意吧?”
“不介意。”
两人在街边的长椅坐下。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拿到第一个正经角色,什么感觉?”林月打开录音笔。
“感觉……”周星星想了想,“像做梦。但又很真实。因为我知道,梦醒了,戏还要拍。拍不好,梦就碎了。”
“怕吗?”
“怕。但更怕没机会怕。”
林月笑了。这是周星星第一次看见她真正地笑,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真心的、放松的笑。
“你比我想的聪明。”她说。
“我本来就不笨。”
“我知道。”林月关掉录音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邵氏片场。你演一个抗日学生,中枪倒地。别人都随便倒,就你加戏,捂胸口,瞪眼,想死得真实点。副导演骂你,你低着头挨骂,但背挺得笔直。我就想,这小子,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有东西。”
周星星愣住:“你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
“我是记者,观察人是职业习惯。”林月侧过头看他,“但我没写你。因为那时候的你,还不值得写。一个认真过头的龙套,这圈子里太多了。大部分人的认真,最后都成了笑话。”
“那现在呢?”
“现在?”林月想了想,“现在我觉得,你可能会是个例外。”
街上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林记者,”周星星轻声问,“你父亲……他叫什么名字?”
林月沉默了一会儿。
“沈耀华。”她说。
周星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他想起吴镇在仓库里说的话,想起那个吞药死去的、最好的演员。
“你……”
“对,沈耀华是我父亲。”林月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吴镇告诉你了吧?他怎么死的,怎么疯的,怎么到死都还在戏里。”
“你怎么知道吴镇……”
“我什么都知道。”林月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我调查你的时候,就查到了吴镇。查吴镇,就查到了他和我父亲的关系。这圈子很小,小到藏不住秘密。”
她看着周星星,眼神复杂:
“所以我讨厌你,也佩服你。讨厌你,是因为你让我想起我父亲——那种对演戏的痴迷,那种不要命的认真。佩服你,是因为你居然敢走这条路,明知道前面可能是什么。”
“林记者……”
“别说话。”林月抬起手,“听我说完。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十六岁。我去医院认尸,看见他瘦得脱形的样子,我就发誓,我这辈子,绝不让任何人再为演戏疯掉。但我是记者,我不能阻止别人追梦。我能做的,就是盯着,看着,记录。如果有人要疯,至少我要知道他是怎么疯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背挺得很直。
“周星星,我写你,不只是因为你有故事。更是因为,我想看着你。看着你是变成下一个沈耀华,还是能走出不一样的路。你懂吗?”
周星星站起来,看着她。秋日的阳光里,这个总是锋利、总是冷静的女人,此刻眼眶发红,像只受伤但仍昂着头的鹰。
“我懂。”他说,“但林记者,我不会变成你父亲。”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周星星诚实地回答,“但我答应你,如果我感觉自己要疯,我会停下来。我会记得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林月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下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之前那张不一样,这张上面没有报社的头衔,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家的电话。”她说,“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忙,打这个号码。任何时候。”
周星星接过名片。纸张很普通,但上面的字,写得格外用力。
“谢谢。”
“别谢我。”林月挥挥手,走向街角,“谢你自己。是你让我觉得,也许,只是也许,有人能不一样。”
她走了。周星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的名片,和口袋里的支票,一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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