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亮星球》的摄影棚,在晨光中像一颗过度包装的糖果。

周星星站在布景中央,身上是那套亮得刺眼的黄色工装裤,胸口那颗歪扭的星星在灯光下反着廉价的塑料光泽。今天要录的是“星星哥哥教你做家务”环节,剧本上写着:要用夸张的动作教小朋友叠衣服,叠不好就要做出滑稽的摔倒动作。

“星星哥哥,你的耳朵歪了!”

说话的是节目里最活泼的女孩小琪,五岁,扎着两个冲天辫。她跑过来,踮脚去够周星星头上的毛绒耳朵——那耳朵从昨天开始就有点松,缝线开了。

“别动别动,要掉了。”周星星弯下腰让她摸,耳朵应声而落,滚到地上。

孩子们哄堂大笑。监控器后,导演皱眉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道具!耳朵掉了!重缝!”

一个道具师跑过来,捡起耳朵,拿出针线。周星星蹲着不动,任由他在自己脑袋上缝缝补补。针尖擦过头皮,有点刺痛。

“忍一下,马上好。”道具师低声说,手法熟练,“你这耳朵怎么老掉?别人戴一个月都不掉。”

“可能我头太大。”周星星自嘲。

“不是头大,是你动得太厉害。”道具师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别的主持人就是站着说话,你是上蹿下跳。这耳朵又不是焊上去的,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周星星摸了摸重新牢固的耳朵,没说话。他知道道具师说得对——他确实动得太厉害。但不动,孩子们不看。不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站在这里。

“好了,各就各位!”导演喊,“第五场第三次,Action!”

音乐响起。周星星举起一件道具衬衫,用最夸张的声音说:“小朋友们!今天星星哥哥教你们一个超级厉害的技能——叠衣服!学会了这个,妈妈会夸你是家务小超人哦!”

他示范:把衬衫摊开,对折,再对折。动作故意放慢,每个步骤都配上滑稽的音效:“唰——这是摊开!啪——这是对折!咚——这是叠好!”

“不对!”小琪突然举手,“我妈妈不是这样叠的!”

“那……那是怎么叠的?”周星星愣住。

“我妈妈是这样!”小琪跑到他身边,抢过衬衫,小手笨拙但认真地折起来——先折袖子,再对折,最后抚平。动作标准得像个小大人。

全场安静。导演没喊卡,摄像机继续转。

周星星看着小琪,突然福至心灵。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中箭的动作:“天啊!星星哥哥被五岁小朋友打败了!我不活了!”

他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翻白眼。孩子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Cut!过!”

导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周星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灰,和小琪击掌。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午休时,他在化妆间卸妆,门外传来对话声:

“今天收视率出来了,《闪亮星球》涨了三个点。”

“真的假的?之前不是一直在跌吗?”

“真的。听说是因为新来的那个周星星,小朋友喜欢他那种疯疯癫癫的风格。”

“疯疯癫癫……这词用得妙。不过说真的,他比之前那个端着的主持人好多了。儿童节目嘛,就是要放得开。”

声音渐渐远去。周星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油彩擦掉一半,半边脸正常,半边脸还留着滑稽的腮红。像个小丑,也像个疯子。

他想起黄少泽的剧本,想起那个自称外星人的疯子。

原来疯,也是有用的。

*

下午的录制结束得早。周星星换回自己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衬衫,磨边的牛仔裤——走出电视台大楼时,才下午三点。

阳光正好。他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城寨,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家茶餐厅。不是娟记,是家陌生的店,招牌上写着“利源冰室”。

点了一杯冻奶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黄少泽的剧本。这已经是他看的第七遍,每句台词都快背下来了,但他还是觉得没吃透。

那个疯子,那个外星人,那个只有三场戏的角色。他到底是谁?为什么疯?疯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介意拼个桌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周星星抬头,看见林月站在桌边,手里也端着一杯奶茶。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林记者?这么巧。”

“不巧,我在等你。”林月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推过来,“今天的《明报》,娱乐版。”

周星星接过。头版头条是某位女明星的婚讯,翻到内页,右下角有个小专栏,标题是:《从“死跑龙套”到“星星哥哥”:一个茄哩啡的自我修养》。

作者:林月。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么快就登了?”

“特稿,加急发的。”林月喝了口奶茶,看着他,“我写了你。从九龙城寨到电视台,从跳楼替身到儿童节目主持人。还写了你母亲,写了茶餐厅,写了你爸。”

周星星的手指在报纸上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没经过我同意。”

“我需要经过你同意吗?”林月挑眉,“我是记者,我写的是事实。而且,我写的都是好话。”

“我知道。”周星星的声音低下来,“但我不习惯……被人这么写。”

“那就习惯。”林月说,“阿星,从今天起,你会被越来越多的人写。好的,坏的,真的,假的。这是成名的代价,你要学会承受。”

成名。这个词从林月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山。

“我没想成名。”他说,“我只想……好好演戏。”

“有区别吗?”林月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家茶餐厅——老旧的电风扇,油腻的菜单,墙上的财神像,“你想好好演戏,就要有人看。有人看,你就有名。有名,你才有机会演更好的戏。这是循环,你逃不掉。”

周星星沉默。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指着电视台大楼,说:“妈妈,那是星星哥哥上班的地方吗?”

母亲回答:“是啊,所以我们宝宝要好好吃饭,长大了也上电视。”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低下头,假装看报纸,但那行行铅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报道登出来之后,”林月继续说,“有三个电话打到报社找你。一个广告公司,想找你拍儿童奶粉广告。一个电影剧组,缺个喜剧配角。还有一个……是黄少泽的制片人。”

周星星猛地抬头。

“他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像文章里写的那么‘有火’。”林月笑了笑,“我说,我不确定,但至少他不怕烧到自己。”

“然后呢?”

“然后他说,黄少泽想提前见你。明天下午,地址我写给你。”林月从包里掏出一张便签,上面是手写的地址和时间,“这次是正式试镜。不光要看剧本,还要看你这个人。阿星,这是你的机会。抓住了,你就能从儿童节目跳出去。抓不住……”

她没说完,但周星星懂。抓不住,他就永远是“星星哥哥”,永远是那个穿着黄色工装裤、戴着毛绒耳朵的小丑。

“我该怎么做?”他问。

“做你自己。”林月说,“但做那个最好的自己。黄少泽不喜欢装,不喜欢演。他要的是真实,哪怕真实有点难看。”

她把奶茶喝完,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这顿我请。算是……庆祝你第一篇专访见报。”

“林记者,”周星星叫住她,“你为什么帮我?”

林月站在桌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她想了想,说:

“因为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被埋没在九龙城寨那样的地方。他们缺的不是才华,是机会。我没办法给每个人机会,但至少,我可以让一些人被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觉得你的故事,值得被记住。”

她走了。周星星坐在原地,看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看着报纸上自己的名字,看着便签上明天下午的时间。

他的手在桌下,悄悄握紧了。

*

傍晚回到清水湾片场时,吴镇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的训练场换了个地方——是个废弃的仓库,屋顶很高,有回声。地上铺了厚厚的垫子,角落里堆着些旧道具:断裂的假山,褪色的布景板,几个残缺的石膏像。

“今天不站,不倒。”吴镇说,手里拿着那根木棍,“今天,你演。”

“演什么?”

“演背景板。”吴镇用木棍指了指角落那些石膏像,“看到那些了吗?那是上个剧组留下的,演神庙里的神像。今天,你就演他们。”

周星星愣住:“演……神像?”

“对。站着,不动,没有台词,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呼吸。”吴镇走到仓库中央,“背景板,是片场最低等的存在。但也是最难的。因为你要让自己消失,变成环境的一部分。做得到吗?”

“我试试。”

周星星走到墙角,学着那些石膏像的姿势——双手合十,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他站着,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施工声,和风吹过破窗的呼啸。

“不对。”吴镇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你太紧张了。背景板不需要紧张,它只是存在。放松,想象你真的是一尊石膏像。风吹日晒,雨淋虫蛀,你都无所谓。因为你是死的。”

周星星深呼吸,努力放松肌肉。他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只是存在。

五分钟。十分钟。他的腿开始酸,背开始僵,但他没动。

“好一点。”吴镇绕着他走了一圈,“但你的眼睛,还在动。背景板的眼睛,是不会动的。它的视线是死的,空的,看什么都一样。”

周星星努力让眼神放空。他盯着前方墙壁上的一道裂缝,想象自己真的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汗水从额角滑下来,痒,但他没擦。有只苍蝇落在他的鼻尖,嗡嗡地飞,他眨了下眼。

“动了。”吴镇说,“石膏像不会眨眼。”

“可是苍蝇……”

“苍蝇关你什么事?”吴镇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背景板。背景板的工作,就是被忽略。观众不会注意你,导演不会注意你,连苍蝇都不该注意你。你要做到,就算着火了,你也要站着不动,等导演喊‘卡’。”

周星星重新站好。苍蝇又飞回来,这次落在他眼皮上。他忍住,没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夕阳从破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吴镇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一个旧道具箱上,看着周星星,眼神复杂。

终于,在周星星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尊真正的石膏像时,吴镇开口了:

“够了。”

周星星放松下来,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墙,腿已经麻了,没有知觉。

“知道为什么让你练这个吗?”吴镇问。

“因为……黄少泽的戏里,有疯子。疯子有时候,也需要像背景板一样,静止。”

“不止。”吴镇站起来,走到仓库中央。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阿星,我昨天说,我见过最好的演员,也见过最好的演员是怎么毁掉的。你想知道是谁吗?”

周星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

吴镇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他叫沈耀华。”吴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七十年代,香港最好的演员。没有之一。”

沈耀华。这个名字,周星星在旧电影杂志上见过。只见过一次,在一篇回顾七十年代电影的文章里,有张很小的黑白剧照。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光,也是影。

“我跟他合作过三部戏。”吴镇继续说,“他是主演,我是武行。但他从来不用替身。跳楼,他真跳。挨打,他真挨。导演说‘这条过了’,他说‘再来一条,我能更好’。”

“然后呢?”

“然后他疯了。”吴镇吐出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消散,“字面意义上的疯。分不清戏和现实。拍完最后一部戏——那部戏里他演一个精神分裂的杀手——他就没从角色里出来。住进了精神病院,三年后,死了。吞药死的。”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死的那天,我去看他。”吴镇的声音有些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他笑了,说:‘阿镇,那条跳楼的戏,我是不是该再跳一次?我觉得落地可以更轻一点。’”

“他到死,都还在戏里。”

周星星的背脊发凉。他看着吴镇——这个总是严厉、总是冷静的男人,此刻眼眶是红的。

“我告诉你这个故事,不是要吓你。”吴镇掐灭烟,踩了踩,“是要你明白,演员这行,是拿命在拼。但不是拼身体的命,是拼心里的命。你要钻进角色,但要记得怎么钻出来。你要燃烧,但要控制火候。烧得太旺,会把自己烧成灰。”

他走到周星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阿星,你有火。我看得出来。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你演什么,疯也好,死也好,演完了,你要回来。回到周星星,回到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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