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后七八日,崇伯醒转。

命是保住了,但经脉损伤极深,灵力几乎散尽,需长期静养。神祀司的巫祝们轮流看护,崇伯醒来的第一句话问“堤坝保住了没有”,第二句话问“郢阳在哪里”。

第二日,崇伯在内殿召集了神祀司全部巫祝,包括三位大巫、一众巫觋,当众将群巫之长的大祭司之位传于郢阳。巫彭已逃,神祀司上下皆知他与洪水中灵脉暴走的关联;剩下的两位大巫,一位是荀大巫,一位叫巫咸,都是跟随崇伯二十余年的老人。他们亲眼见过郢阳在洪水中以神语压制灵脉暴走,看到他掌心那非同寻常的的青色灵力。当郢阳从崇伯手中接过祭杖时,荀大巫率先垂首,巫咸紧随其后,其余巫祝齐刷刷躬身行礼,全殿无人不服。

崇伯将祭杖交到郢阳手中时,苍老的手指在杖身上停了一瞬。他看着郢阳,说出重如山的一句话:“你已远胜于我,神祀司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郢阳躬身领受,声音平静:“师父好好养伤,我定不负所望。”

崇伯点了点头,缓缓合上眼睛入睡。他太累了。

郢阳握着祭杖站在内殿中央,身后是两位垂首的大巫,面前是满殿俯身的巫祝。他成了古蜀神祀司数百年来最年轻的群巫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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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后收尾的日子过得很快。堤坝加固完了,被淹的田地清出了淤泥,赤琮免了沿岸三处村子全年的赋税。都邑在初冬的风里慢慢恢复了秩序,市集重新热闹起来,官制漆器的车队照旧在南门外排着长队,像是那场洪水从未来过。

一个寻常的傍晚,芷蘅来到神祀司。

郢阳正在内殿整理崇伯留下的卷宗——刚刚继任,手头的旧案文书堆了满满一案。芷蘅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初冬的凉意,他抬头看着她,放下手中的帛书:“来了。”

“嗯。”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提的一只食盒放在案角,“阿桑蒸的糕,路过顺带拿给你。”

郢阳打开食盒看了一眼,糕还是热的。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很好吃。”一口一口吃,芷蘅静静看他,氛围安静而祥和。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师父今日精神如何?”

“比昨日好,能坐起来喝粥了。”郢阳把食盒盖上,推回案角,“他问起你来,说治水善后的事你办得利落,让咱们还需还得盯紧些。”

“他倒是有闲心操心这些。”芷蘅说。

“躺着无聊,总要找点事想。”郢阳给她倒了杯热汤递过去,“堤坝加固的事,王上批了?”

“批了。陆昂核算了用料,今冬农闲正好动工。”芷蘅接过碗,指尖轻轻触到他手背,没有避开。碗里的汤是姜枣熬的,暖意从掌心漫上来。

窗外的天色将暗未暗,内殿的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空气里是旧帛书的墨气、姜枣汤的甜暖,还有两个人之间那种不必刻意维系便自然存在的亲近。郢阳翻了一页卷宗,随口问她明日要去哪里看堤;芷蘅答了一句,又问他新的祭杖用着顺不顺手——都是些平常的话,平常得像两个人已经这样对坐了很多年。

对话的空隙里,内殿忽然安静下来。

芷蘅低头看着碗中残汤,像是在想什么。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忽然轻声开口:

“纪陵深。”

郢阳的手停住了。他正在翻一卷帛书,手指顿在帛面中间,没有翻过去,也没有放下来。整个人像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芷蘅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乎不像是在质问:“你知道纪陵深是谁吧?你就是他对吗?”

郢阳没有说话。

“如果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我就信你。”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说。”

内殿的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下来。

郢阳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烛火里,像一根慢慢绷紧的丝线。他开口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喑哑:“我是纪陵深。但我也是郢阳。”

芷蘅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失望。她看着他,像在确认他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应付她:“你为什么要骗我?”

郢阳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你为什么要推我下悬崖?”芷蘅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很快压了回去,“玉垒山——你把我推下去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在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有多害怕,我摔到岷江谷底的时候有多痛?我甚至看到了太阳神鸟金箔具象化的幻觉,我以为我摔死之前的最后一刻疯了。”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可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记得你把我推下去,也记得我当时看到了什么。但你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过。”

郢阳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当然记得,他不仅记得她是如何从现世穿越到古蜀的,他还知道更多更多——那些他暂时或者永远不能告诉她的真相。他是在雾隐洞的奇遇之后才找回了真相,但……之前也不是没有那些奇怪的画面闪现,他只是选择了刻意忽略。于是……现在作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知道她的性格,无论是芷蘅还是苏静澜,都不会原谅他的隐瞒。

芷蘅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她盯着他的眼睛,说出了第三句:“你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然后让我发现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这句话落在内殿的空气里,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郢阳终于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声音沙哑:“芷蘅……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你相信我好不好?给我一点时间……”

“一些?”芷蘅神色冷峻,站起身来。她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看着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悲哀,是那种发现最信任的人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对自己缄口不言的、凉透了心的悲哀。她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你把郢阳还给我。”

她的脑海中翻涌上来的是初见时他站在神祀司殿中从屏风之后走出的惊鸿一瞥,温润清隽,眉眼间没有一丝阴影;是她把他逼到墙角,他那微红的耳根,和掩饰不住的局促;是他们一起站在神祀司门口,微风拂面时许下的那句“下月朔日再见”;是他在稻田中卷起裤腿踏进水里,耐心地教她插秧,温和得像春水的声音。那个郢阳,坦诚、尊重、温柔,是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里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

而眼前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有着同样的脸,心里却装着她所不知晓的记忆,推她下悬崖的过往,甚至可能还有无数她根本不知道的事,却从头到尾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

郢阳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追。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愧疚、痛苦、眷恋,还有一种“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的无力。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追上去也留不住,他已经失去了她的信任。

芷蘅转过身,推开内殿的门,走了出去。她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离什么。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带进来一阵冷风,把案上的烛火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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