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延后的消息传开后,赤琮没有去找过芷蘅。
他也曾想过如郢阳建议的去征询一番芷蘅的心意,但却迟迟难以行动。只要她说愿意,郢阳那句“没有吉日我也可以给你们创造一个吉日”,自然一切无碍,婚期不是问题。但如若她说“不”呢?自己颜面何存。
更重要的是他作为一国君王,凭什么让他去征询一个女子的心意。他习惯了所有事都由他来做决定——他说娶,别人就该备嫁;他说战,军队就该出征。这一刻,他无比恼怒神祀司的存在,王权和神权并存是根本的弊端,如若蜀国也和商朝一样王权至上,他何必被郢阳拿捏。
所以他选择置之不理。正好北境又有小股巴人来犯——入冬前趁着蜀国刚刚经历洪灾,来边境试探虚实。赤琮在朝堂上只说了两个字:“我打。”大军三日内集结完毕,他亲自率兵北上,将巴人逐出边境数十里,顺手收回了巴国多年前占去的两处城邑。战报送抵都邑时,满城振奋,市集上都在传“蜀王神勇”。
大军出城那日,芷蘅站在氏族队列中在城门口送行。赤琮在马背上看了她一眼,隔着猎猎翻飞的军旗和列队整齐的兵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芷蘅向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如常。赤琮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队北去,再也没有回头。
戈述跟在他身后,看见赤琮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绷得很紧,绷了一路,直到出了都邑很远才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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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琮出征后的第三日,苏婳来了蚕丛府。
她穿着一身浅绯衣裳,鬓边簪一支白玉钗,真正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眉目间带着“专程来看姐姐”的刻意殷勤。芷蘅在花厅里见了她,二人闲话了一会儿——治水善后、漆器营收、堤坝加固,苏婳每样都接得住话茬,像是有备而来。芷蘅问了一下苏家织坊的近况,苏婳只道生意还好。
茶过两巡,苏婳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姐姐,你都不知道外头在传什么。说婚期延后是天意不允,蜀王立后冲了灵脉,这王后人选恐怕是不妥……我听了都气不过,那些人嘴碎得很。”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芷蘅,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芷蘅端茶杯的手没有停顿:“市井闲话,什么时候少过。”
苏婳看着她:“姐姐倒是想得开。换了我,怕是要气哭了。”
“哭有什么用。”芷蘅放下茶杯,“他们说天意不允,天意要是真的不允,哭也没用;天意要是假的,更不值得哭。”
苏婳心中一动。这句回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婚期被推迟的新嫁娘该有的反应。所以……她这表姐,确实是对赤琮无意吧?她将这条信息默默收好,旋即换了副语气,岔开话头:“姐姐说的是,是我想窄了。”
又聊了几句旁的,苏婳忽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亲近了几分:“姐姐,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别恼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以前总见你去神祀司——那位新任的群巫之长,你跟他走得那么近……你心里,难道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芷蘅的动作慢了一拍。苏婳留意到了这个极细微的停顿——但她无法判断那是被戳中心事的迟疑,还是被冒犯后的不悦。
片刻后芷蘅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苏婳:“妹妹心里,难道除了男欢女爱,再也没有别的了吗?”
苏婳被这句话堵得一怔:“姐姐……我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芷蘅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锋芒没有收,“不过我近来很忙——治水、漆器、堤坝、善后,每一件事都需要劳心劳力。你问我是不是心有所属,好像我做的那些事都不重要,只有嫁了谁才算数。”她看着苏婳,淡淡一笑,“妹妹,你是蜀国第一美人,你日日心里挑来捡去思索要嫁何人也是人之常情。但于我而言,那些事并不在我的考量之中。”
苏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这句话戳在了她的心上——她活在“蜀国第一美人”的名头里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除了这张脸和“嫁给谁”这件事,她还剩下什么。芷蘅的话表面上听起来温和,背地里分明是骂她无脑,整天只知道想男人。她心下愤恨,却并不显露,很快调整了表情:“姐姐教训的是。是我想窄了。”
芷蘅看着苏婳那张毫无破绽的美人脸,心中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和嫌恶。这个女人,她究竟在筹谋什么?仅仅是想做王上的女人吗?抑或还有别的。
苏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话,终于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浅浅一笑:“姐姐,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其实今日我来也是为了这事——前日太后召见了我。”
芷蘅抬眼看着她。
“太后说,王上身边这些年一直没有个体己的人,封后的事既然延了,不代表宫里就不能添人。”苏婳语气轻柔,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太后给了我一个内司衣的位置,让我入宫先熟悉熟悉宫中事务,也算是……替姐姐分担些。”
她说“替姐姐分担些”几个字时,声音格外温柔。芷蘅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回案面。漆制的盏碰着木案,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太后的意思,是让你到王上身边去。”芷蘅说。这不是问句。
苏婳低下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羞赧:“太后说,往后若合了王上的意,也不是没有侧妃的可能……”她抬眼看了芷蘅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姐姐别多心,妹妹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只是入宫伺候太后,顺带照应一下宫中事务。阿念那孩子一个人在偏殿,也没人管教,我入宫后若得空了,也可以帮姐姐照看照看——姐姐要忙的事情多,总不好再为阿念分心。”
芷蘅看着苏婳那张脸。她说话的语气是温柔的、体恤的、处处替人着想的。但每一句话落下来,都像一颗棋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太后撑腰、内司衣位置、侧妃的许诺、替她“分担”阿念。苏婳今天来蚕丛府,从头到尾,每一步都踏在早已踩好的点上。
芷蘅沉默了一会,开口时声音平静:“太后安排的事,我没有置喙的余地。入宫是好事——你好好做你的事,阿念那边不劳你费心,我自己会安排。”
苏婳笑着应了:“都听姐姐的。”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那我便不叨扰姐姐了,过几日入宫,少不得还有些事务要收拾。”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芷蘅一眼,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姐姐保重。”
芷蘅看着苏婳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入宫这件事,是妹妹自己去找太后说的,还是有人从中促成的?”
苏婳脚步顿了顿,回头答道:“是瑾表哥向太后进言的,有何不妥吗?”
“没有,我随口一问而已。妹妹慢走。”芷蘅低头饮茶,似乎真的是不甚在意,随便问问的感觉。
待到苏婳的背影出了花厅的门,消失在廊道尽头,芷蘅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兄长促成的此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赤琮未来的王后是自己的妹妹,按常理来说,他不是应该要千方百计帮助妹妹巩固后位吗?送一个美人到赤琮身边,分摊君王的宠爱,纵然苏婳也是蚕丛氏之人,却没有任何意义,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么想着,芷蘅的思绪忍不住放到了她这位兄长身上。从上次织造局出事被赤琮打压以后,他都本本分分地在织造局做事,近来陆昂和他也越发相处融洽了,不久之前还在赤琮面前进言说蚕丛瑾没有私心,不似蚕丛徽一般总是把氏族利益置于朝廷之上,也许是未来接掌织造局的好人选呢。
芷蘅思索了许久,仍然看不懂兄长这一步所图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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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琮班师回朝那日,都邑南门外挤满了迎接的百姓。北境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回,满城都在传"蜀王亲征连收两城",百姓们挤在道旁踮脚张望,想一睹凯旋之师的风采。赤琮策马入城时面上并无喜色——战事虽胜,他心里那件事始终没有落定,越是离都邑近,越觉得胸口压着一块什么东西。
回宫后太后迎了上来,嘘寒问暖了一阵。赤琮一一应了,正要转身回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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