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

应妄吟一身太祝常服,身后跟着青梧。赭赤缠在她腕上,顺着手臂慢慢往上攀,冰凉的鳞片擦过衣料,带着点异样的触感。

她垂眼看了一眼,那双眼沉静,不似平时。赭赤又被夺舍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蛇头,蛇闭了闭眼。

她轻声说了一句:“赭赤太凉了,不如你身上热。”

蛇眼眨了眨,蛇尾灵巧地伸进她的衣领,搭在锁骨窝上,带着点凉意。她抬手把蛇尾挑出来,低声道:“晚上再说。”

青梧在旁边看着她和蛇低声说话,表情狐疑:“您怎么总和蛇说话?”

应妄吟回头看她一眼,眨了眨眼:“交流感情。”

青梧愣了一下。应妄吟已经拿着竹简抬脚走了,边走边问:“郊馆是不是在城西?”

青梧回神,快步跟上,点头道:“是,国师与陛下一同移居城西郊馆,平复民心。”

她垂眼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常服,又抬手看了看衣袖。最薄最素的一身,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城西那群难民。

她叹了口气:“最近都不容易。”

青梧跟在身侧,也叹气:“是啊,西边的征战一直有传报,说最近外敌入侵,边境难守。”

应妄吟脚步一顿:“边境?”

青梧点点头:“西边乱已经很久了,最近似乎又打了起来。”

应妄吟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没再出声。

青梧在身后跟着,小声说:“不知道大公子那边什么情况。”

应妄吟沉默着,许久才开口,语气淡:“还能有什么情况,该打仗打仗,赢了凯旋,输了……”

她声音停住,抿了抿唇,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半响,补了一句:“随便,反正我和他不熟。”

青梧低声说:“希望大公子能平安无事。”

她回头看了青梧一眼,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自从她上次去派粥被一群难民围堵之后,就学乖了。这回出宫,专挑暗处小巷走,哪儿人烟稀少就往哪儿钻。

她手上拿着竹简,脚步平稳,青梧安静跟在身后。

前面一个人影慢慢走来,脚步虚浮,脸被油腻的乱发挡了大半,看不清面容。身上衣裳脏污得看不出来本来颜色,不是乞丐也差不离是个难民。

她扫了一眼,收回视线,没打算搭理。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手上一空,竹简和袖口被一阵风卷起。

她反应极快,抽出腰侧祭祀刀横过去,正正拦在那人身前。

那人攥着竹简和荷包,刚要跑,被刀光一逼,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声音淡,甚至有点寡:“就是你小子敢抢我钱,现在连竹简都敢抢。”

她抬眼,透过油塌的发看清那张脸。一道长疤从眼角横到下颌,正是之前抢她钱的那个。

她嘴角一弯,手上把竹简拿了回来,往后一抛。青梧被面前的动静惊得一愣,堪堪接住。

荷包被抽走,塞回袖口。她刀尖擦过那人满是泥灰的脖颈,她问:“想死吗?”

最后三个字放得极轻,却逐字砸下去。那人腿一软,猛地跪了下来。刀口划过他下巴,带出一道血痕,很快又横回他颈侧。

他一把抱住她的脚,带着哭腔喊:“小的家里还有带病老母要养,还有全家要糊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求贵人放过我,可怜可怜我吧!”

她一脚把人踹倒,刀口抵在他身前:“我看起来很有钱吗?你有手有脚,不去干活非要抢钱,还抢穷人钱,你真该死啊。”

那人浑身发抖,声音都劈了:“已经很久没有活计了!要有活干,小的也不会出来抢人钱财过活啊!贵人您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他不顾刀口,直接往前一送,刀锋又在他颈上划出一道细痕,血珠滚下来。他伏在地上咚咚磕头:“家里有人等着我养,我能有活计肯定去干,求求您了,放过我吧!”

她皱眉看着眼前这幕,磕头声又重又闷。她手腕一翻,刀入鞘,踢了那人一脚。那人被踢得歪倒在地,仍旧痛哭流涕。

“我不是菩萨,你求我没用。”

他还在磕头,额头已经沾满灰土。青梧站在一旁,抱着竹简,眉头皱得死紧。

她抽回衣摆,收回脚,终于道:“知道了,别磕了。”

那人停住,抬眼看她。

她挥手:“滚。”

那人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跑得飞快。

她停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跑得倒是快。”

青梧在旁边看着,说:“如果驿马要是缺人,倒是个合适的。”

她收回视线:“有机会再说吧。”

青梧拍了拍她的衣摆,说:“都脏了。”

她低头看了看,也拍了两下:“不碍事,布料深,不显眼。”

她抬脚继续走。青梧跟在身后,说:“城西越来越乱了。”

应妄吟垂眼看了看周遭混乱的民居与街巷,默了片刻,说:“嗯。”

青梧说:“太子殿下近日忙于朝政,想必不日也能收拾好城西。”

她收回视线:“但愿吧。”

郊馆。

焚香寡淡,混着药气。卜册在皇帝谢恒面前摊开。

应妄吟跪坐在下首,姿态端正肃穆,袍角还沾着些泥灰。她垂眼看着案前,只等皇帝看完交差走人。目光落在一处久了,有些发空。

谢恒垂眼翻着卜册,忽然开口:“最近民心不安,太祝有何见解。”

她一顿,迅速回神,声音平稳:“陛下放心,只是天象有异。陛下只需在朝堂施政,减轻徭役,安抚民心。待熬过这段时日,便会云开见日,一切向好。”

谢恒把竹简往她面前一扔,动静不小。竹简滑出一段,险些跌下案去。

她垂眼,没有动。

谢恒的声音带着点燥意:“如今民心不稳,接连大旱后日食,民间皆传帝德有失。再这么下去,朕还坐得稳这江山吗?!”

她仍旧低着头,声音很稳:“陛下放心,如今已经形势向好,太子在位,大商必会再转回盛世。”

谢恒一掌拍在案面上:“如今朝堂大乱,朕完全无法掌事,这就是你说的盛世?咳咳咳……”

他一连咳了好几声,越咳越急。她抬眼看了皇帝一眼,他捂着手帕,白色的丝帛下渗出一丝血色。

她迅速垂眼。“如今太子仍在宫中,至少大商的皇位不会移交他人。”

谢恒仍喘着,旁边内侍赶紧上前扶住,又端了碗参汤过来。谢恒喝了两口,把碗推开,声音沙哑:“要你有何用。”

她没说话,静得像一尊像。

“滚出去。”皇帝说。

她起身,俯身应是,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余光扫过谢恒迅速衰老的面容,近乎凉薄地收回视线,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里头传来阵阵咳嗽声,还有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保重身体啊……”

谢恒声音近乎暴戾,只回了一个字:“滚。”

应妄吟眉眼平淡,扫了青梧一眼。青梧连忙跟上来。她脚步慢且稳,一路出了郊馆。

青梧在旁边打量着她的神色:“太祝,陛下又大发雷霆了,您怎么看起来这么淡定。”

应妄吟回头看了青梧一眼:“皇帝被架空。”她脚步停下宫门之下,望向不远处喧闹的街市与流民,声音放轻了:

“这江山不日便要易主,他也只能大发雷霆了。”

青梧看着她的侧脸:“太子继位,您怎么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避开青梧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太子继位,我当然高兴。”

她转身走进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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