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修罗交锋
泓王走后,这回,霜亦不再刻意回避,在微微颔首致礼后,本想侧身与萧惑各走各路,只当是寻常相识。
她以为,经过上回女医一事,他也会识趣地收敛一番,免得再攒下一肚子怨气。
可他却偏偏唤出了声:“霜亦。”
他嗓音沉缓,不轻不重,却偏叫她无从佯作未闻。她不得不放缓脚步,不经意间扫了眼他手臂,视线在层层圈起的崭新裹帘上稍作停留。
不得不说,宫中用料皆是上乘,裹布漂得也更白些。
凝着她望向此处的目光,萧惑轻声道:“已并无大碍。”
霜亦默然收回视线,继续迈步向前。
“我已决意留下,留在鸢都。”
闻声,霜亦脚步顿住,手上的药箱本能一晃。
凝神片刻,她转过身:“倘若此前你说的都是事实,你的仇家或许仍在鸢都,我以为,这并非明智之举。”
“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只是在提醒你。”
自觉不该给他不该有的错觉,一念之间,她再补一句:“况且,你在鸢都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留下来只会徒增烦恼。”
无依无靠、无牵无挂……萧惑先是一怔,随后他垂下眼,眸光冷了半分。
本是随口一言,可略做细想,霜亦忽觉自己未免有些残忍。她抬眸望他一眼,却只望见他朦胧难辨的神色。
从前的陆尊打小跟随父亲出入朝堂与军营,耳濡目染,早已看透朝野那些浅薄且虚假的热闹,性子一向疏冷,从不肯将心事轻易示人,也习惯于将温情敛入心底。唯独在面对至亲以及彼时的她时,他才会将冷峻全然消融,流露出十足的柔软。
可如今,想到他如此在意的至亲竟全都消失不见,一股触动短暂侵入她心间。
即便是无关之人,也不该如此尖刻,不是吗?
想着,纷乱的思绪揉成一团,她怅然垂首,自觉不该多言,于是转身欲走。
萧惑却又开口:“关于鸣禄烟坊爆炸一案,我听闻陛下已命大理寺的人将此案与近日鸢都的几件凶案并做一案,联合调查。”
霜亦再次停下:“大理寺?你是说,此案涉及朝廷命官?”
“不错,据传此事关乎朝廷一些冤错旧案,与你先前的推测,未必会有关联。”
思忖片刻,霜亦摇了摇头。
见她不予苟同,萧惑上前一步:“待调查有了定论,我会及时告知于你。”
不等她回应,萧惑接着道:“此外,关于各朝发髻装束,从前书院有本名曰《衣冠舆服考注》的图册记载有历朝冠服的纹样及来由,可前日我遣人前去查找,被告知此书早已废置。若是将来有幸再寻得一本,我会再给你带回。”
话音落下,霜亦不禁望他一眼。
再一次的,未等霜亦收回视线,萧惑又从袖中拿出一页素纸:“这是我根据当日所见作的人像,我作了两幅,其一我已拿给泓王,这余下一幅……我想,你或许能用得到。”
看了看他手中那副工整、惟妙惟肖的画像,她凝定的双眼下,一丝水光短暂一晃。
可片刻触动之后,不知为何,她心中却隐隐有些刺痛。
她自是知道他长得好,却不曾想,他还画得好。从前陆尊知道她不擅作画,从未在自己跟前显露过画技,如今一看,他到底算个深藏不露的、遭人嫉恨之辈。
想着,多少有些自惭形秽,她藏在衣袖中的手指再微微一收,无措攥紧手中那副粗陋画像,又不禁想,你若早早拿来,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别开视线,声音低微,流露出了一馆之主、疯魔之首不该有的怯弱:“我有了……”
此话入耳,萧惑僵住。
他声线发涩,露出了有生以来最为惊恐的神色:“有……了?”
霜亦抬眸,拿出袖中那副画像:“我有画像了,我……昨日刚找人画过。”
萧惑敛起神色,刚刚涌上头顶的血脉再缓缓滚落而下:“哦。”
看着眼前潦草却独具特色的笔迹,萧惑顿时了然于胸。他静静看向她:“下回,别再找此人作画了……”
说罢,他将手中画作递予她,再将她的那张取来,折好,小心揣入怀中。
此事说完,两人不再言语,只默然相对而立。
霜亦原本想要转身离去,但想到刚刚听完他的主动告知便这般径直离去,着实有些不妥,即便是个陌路之人,也未免有些失礼。
她暗暗打定主意,立志要做一个有礼有节之人。
于是,她只垂首静立他身前,仿佛没有立即离开,便是对眼前之人的尊重。
在无处躲藏的沉默中,两人不时抬眸又垂下,眼波流转交错之际,两道目光再短暂相缠。自觉不可任由此人频频侵入,霜亦旋即躲闪,游移不定的视线仿佛无处安放。
半晌,她再次开口,语气温和有礼,却又自带距离:“萧公子,多谢你的告知。”
“你对我,不必言谢。”
“无论如何,你时常给我带来消息,你既不收我的钱财,那这一声多谢,还是极有必要的。”
萧惑偏过头去,不情不愿回:“你,随意。”
“我只是没料到……你竟会被卷入其中。”
“这只是个意外。”萧惑目光沉沉落向她,一瞬不移,“或许,于我而言,被卷入这鸢都的人与事,也是一件幸事。”
见他意有所指,霜亦旋即转过话锋,匆忙下再草草开口:“可、可从前陆府在鸢都也曾宾客如云,即便你相貌略有差别,却也并非难以辨认,若被人发觉……”
凝着她吞吐模样,萧惑嘴角浅浅扬起,眸中闪过一道微光:“你这也是在,提醒我吗?”
“我只是觉得,你应当重新考虑你的那个决定。”
“我心意已决。”
忽地想起了什么,萧惑再叮嘱她:“这些日子,你还是不要单独出去了为好,倘若你想去往什么地方,我,乐意奉陪。”
未等霜亦回应,恰在此时,一道醇厚嗓音从身侧一处拐角猝然传来:“谭姑娘是要独自去往什么地方吗?”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琮王正从拐角处探出身来。
两人行礼后,琮王缓缓走到萧惑身前,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藏着几分锋芒。
他意味深长扫一眼萧惑,再侧身看向霜亦,嗓音沉沉:“看来,谭姑娘与萧大人,曾是故交。”
霜亦立马否认:“启禀殿下,并非如此。我与萧大人……”说着,她再平静望一眼萧惑,“仅有一面之缘。”
话音落下,萧惑直直看向她,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如此。”琮王眉峰稍稍舒展,上前两步,语气逐渐放得温和,“谭姑娘,正如此前你我私下谈及的那样,如今这鸢都频频发生事端,夜晚,你还是少独自出去的好。”
私下……一时间,萧惑只沉沉凝向她,眉峰微微蹙起,眼底原本的暖意瞬间淡去。
见琮王靠近,霜亦连连后退几步,垂目敛色,一副恭谨姿态。
琮王再道:“倘若你同意,我可命底下的皇子卫队护你周全。”
“不必了!”霜亦急急回绝,语气生冷,视线却左右游移。
而见琮王脚步不断趋前,萧惑手指悄然攥紧,眸底再添几分冷色,竟藏有一层平日少见的阴翳。
恰在此时,无意扫视之间,琮王发觉眼前这个臣下竟敢这般直视自己,心中不由生出一丝不悦。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得不将心绪强压下去。
在察觉两人之间暗藏的锋芒之后,霜亦再婉言相拒:“殿下,民女一切都好,无需殿下挂心。”
说罢,霜亦焦灼望向被两人挡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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