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勤俭持家
这日清晨,霜亦特意找来一叠素纸,与蛱蝶相顾无言,在案前整整耗了半日,临场揣摩蛱蝶的涂抹技法,只为凭听闻勾勒出那个奇异发髻的模样。
遇袭那日,在遣人救治之前,萧惑流着血、忍着痛,向她详尽描述了那人的发式。
念及他罔顾生死、一切以公事为先,霜亦这才应了那位貌美女医的请求,允她上前悉心照料。可惜他不领情。
此前并无实物可供参考,因而这回,她全凭脑中残存的印象落笔,几番尝试,线条改了又涂,这才摸准了大致轮廓。
作画期间,霜亦频频蹙眉:果真是一代胜过一代,如今这女子的发式怕都不如这般繁复,若真是前朝发髻,当初百官入值当差,数九寒天,那些人的妻子家奴,每日晨起为其梳发绾髻,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想着这些,她笔锋愈发凌厉,同时,也愈发潦草。
从前她出身商贾,全族上上下下浸染的都是些买卖银钱的气息,此刻,生平头一回,她自觉学识浅陋,所学涉猎终究抵不过鸢都城内的世家贵女,虽对丹青颇感兴致,却对作画技法一窍不通。
待最后一笔落定,素纸上终于显现相近的模样,虽与想象有些差距,好在大抵已是她笔力所能抵达的最高限度。
随后,她再在发髻下草草点了三点,一张象征人类的面孔顿时活灵活现。
端起画作,看着自己的神来之笔,她微微颔首:“……写意一脉,但求神似,不求精妙。”
之后她起身,秉着勤俭持家的惯例,将画废的数十张素纸拿给萩兰婆婆,准备当柴火烧了。
萩兰婆婆仔细瞧了瞧,认出来所画到底是何物后,拦住她:“诶,这位大小姐,你难道不晓得,烧人画像是不吉利的吗?”
霜亦原本打算收回,但转念一想,这大概是前朝发式,画上之人按理说已经死去,烧了也无妨。
烧了泉下更安宁。
于是她郑重、笃定回:“烧干净些。”
待从庖厨走出,她又火烧火燎地折回府中,来到母亲身前。谭母拿起素纸,只一瞬,她便睁大双眼、指尖一麻,再急急丢下:“这、这什么玩意?”
“娘亲,拿错了,您得倒着看。”
“哦……”谭母重新犹豫拿起,“这……这似乎是个人头?”
“不错。”
“你……让我看人头做甚?”
霜亦抚平素纸,认真道:“从这幅画中,娘亲,您看出什么来了没?”
说罢,她抬眸,专注望着若有所思的母亲。
若说她自觉学识尚浅,可她的这位母亲可是位地地道道的、博古通今的书厨,除了所学所知包罗万象、涉猎极广,还消息通明、无所不知,就连鸢都城内何时开了一家专门伺候孀居寡妇的面首行院、这里面有什么门路,上回霜亦向母亲迂回询问时,她都略知一二。
对于这样一位事事通晓的夫人,谭家老爷自然尊重万分,也因此,这谭府上下除了些官场上的政事、以及儿女的婚事,几乎事事都听谭母的。
不多时,谭母扭头看向霜亦,语气温吞:“霜亦,这发式……不是我朝的吧?”
霜亦眼睛一亮:“您也这样觉得?”
谭母再打量几眼这幅不堪入目的画作:“几朝前,官府倒时兴过这种发式,因此种发式别致好看,前朝有些年份也重新兴盛了起来。不过……五十年前,也即凌鸢三十五年的巫蛊之案后,凌鸢皇帝大范围整肃朝纲,连同当时涉案衙门时兴的发式也给废了……若是我没有记错,这发式便是当年这些衙门最为兴盛的那个……”
霜亦只凝神静听,并未打断。
关于当年的巫蛊之案,她也略有耳闻。此案牵扯甚广,前朝后宫近千人、十数家勋贵都被卷入其中,甚至还牵扯到了韫国,影响极大。
如今想来,当年此案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只是她想不明白,这审案与发式有何关联……
“我记得你外祖父曾和我说过,凌鸢朝中,曾有位重臣极为推崇这种发式,也是他将此等发式列为多个衙门的冠服规制。不过,也有许多政敌百般嘲讽,笑他竟推崇女儿家家的发髻,实在贻笑大方。”
“您是说,这原本属于女子发式?怪不得……”
“倒也不全是,此种发式怕是经过改良,这才沿用到了男子身上。可年岁久远,你画得又这般潦草,为娘也不能确定今日所说,一定是它。”
“那位推崇此等发式的重臣,娘亲知道姓谁名谁吗?”霜亦再问。
“这等琐碎底细我又怎会知道,你外祖父也未曾提过。”
见霜亦疑虑更甚,谭母想了想:“你外祖父曾经的书房中,有本图卷应当录有相关发式纹样及来由,当初我也是好奇,非要刨根问底,这才向爹爹问了许多。可自他仙逝之后,那间书房已废弃多年,我也已经好些年没进去了……”
“娘亲,您还记得那本图卷的册名吗?”
思忖片刻,谭母茫然答:“这我倒真给忘了,得空时,为娘回城西一趟,替你找找。”
“多谢娘亲。”说着,霜亦轻轻扯了扯谭母的袖口,语气带着娇柔的祈求,“那您,今日得空吗?”
谭母斜眼看向她:“你急什么?”
见霜亦抿紧双唇,谭母再开口:“怪了,你问这些事做什么,难不成医馆开不下去了,想另谋出路?”
“并非如此,娘亲若是不得空,我便先走了……”
“诶,给我站住,利用完娘亲就走了?”谭母叫住她,“你父亲说了,郭府的嫡子已成年,前日他父亲来府上做客,有意与府上议亲,你见不见?”
“不见。”
谭母叹道:“娘亲虽不打算催你,可也想问问,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你的眼?”
霜亦小心折起手上那副画,灵机一动:“前朝之人。”
“你——”
趁母亲还没动怒,霜亦急急提起她那宝贵的药箱,一个侧身,匆匆离开了谭府,朝着皇宫走去。
*
两个时辰后,宫道上,泓王单手拄杖,一瘸一拐缓缓走着,紧跟着的几个随从,此刻正手足无措地围成一圈,唯恐他不小心摔倒。
“殿下,您这腿伤还没好,您还是回去躺着吧!”一位近侍几经踟蹰,这才开口。
泓王满心不耐,侧身看向他:“你怎么不回去躺着?”
“属下倒是想回去躺……”话说一半,见泓王瞪向自己,侍从赶忙改口,“殿下,御医说了,您得——”
泓王打断他:“他说了什么不要紧,本王日日在榻上躺着,再躺下去,这另外一只腿怕是也要躺废了。本王不躺。”
见侍从不再出声,他问:“萧惑来了吗?”
不等侍从答复,前方宫道处,萧惑正大步朝此处走来。待人走近,萧惑拱手道:“臣参见殿下。不知殿下叫臣来,是何吩咐?”
“随我走走。”
闻声,萧惑先是一愣,随后瞥了眼泓王的瘸腿,茫然应答:“是。”
不多时,待惹人揣测的沉默再次来袭,泓王不得不开口:“本王唤你来,倒也并非毫无来由,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我想,你或许可以为我解答一二。”
“殿下但说无妨。”
“萧惑,爆炸那日,你何以判断那些方墩有着蹊跷?”
“启禀殿下,臣以为,这伙盗贼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此地,又滴水不漏地将物料带走,不外乎有两种可能,一来,是内部一干人等暗自串通,层层隐瞒,二来,此烟坊或许有着旁人无从知晓的暗道。可不论何种可能,这伙人必然对烟坊了如指掌,也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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