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秋夜。夜色如墨,寒风萧瑟,卷起一地枯黄。

梆子声敲过三巡,当下已过了三更天。

从延津街赌坊走出几个布衣男子,缀在最后的灰衫男子一脸晦气地啐了一口:“真倒霉!今天又输光了!去他爹的!定是赌坊出千!”说着他拍了拍身前穿短打男子的肩头:“老张,还有钱么?借兄弟十文钱,天冷了,喝口热汤。”

秋风穿堂袭来,方庄顿觉一股凉意爬上背脊,抱着双臂搓了搓,又跺跺脚:“老张,和你说话呢!莫不是十文钱你都不肯......”

话音刚落,面前几人缓缓转身,举止僵硬,显得异常诡异。方庄还未来得及看清他们面容,袖中的护身符便白光大炽,烫得灼人,符纸瞬间化为灰烬,只余残符一角。

方庄烫得跳脚,伸手欲掏向袖内,小声嘟囔:“什么破符,就小姐还当成宝。”

话音刚落,他抬起眼,霎时惊骇欲绝,只见方才还和他一起在赌坊里喝五吆六的男子此刻双眸漆黑,不见一丝眼白,面色发青,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犹如孤魂野鬼。

方庄见一行人缓缓逼近,一把抓起地上的破竹筐丢向来人,撒腿便跑。他飞快跑回赌坊,门前杵着两个大汉,气喘吁吁道:“有人、有人中邪了!”

话音刚落,只见两个大汉闻声转头,瞳孔亦是泛着诡异的黑芒,脸色青的就像死人。

他瞳孔骤缩,转头欲跑,然而前后的路都被中邪的人堵死,赌坊静得像是义庄,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逃。

方庄浑身直颤,两相计较,一咬牙抓过袖中符灰胡乱撒去。众人中了符灰,刹那间抽搐不止,口中断续发出嘶嘶荷荷的哀嚎,他头也不回,拔腿就往巷口跑。

方庄汗如雨下,眼看巷口越来越近,抬袖擦了擦汗,竟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却在那一瞬间,一只红眼雀鸟掠至,他不经意瞥了一眼,却在与那只红色眼睛对视上时,身形骤然僵住,心口剧痛随之袭来。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只见红眼雀鸟穿过胸膛,裂了口子的心脏还在隐隐跳动。

“啊啊啊!”方庄后知后觉,凄厉惨叫,汨汨直流的鲜血浸湿他的衣裳,袖中残余的符灰竟从袖口飞出,一点一点拼凑出防护屏障,覆上伤口。

红眼雀鸟眼中闪过一丝气急败坏,眼仁一动,却在此时,已有术官闻声而至,脚步声急踏而来。

雀鸟只好作罢,眼仁一动,尖喙微张,吐出一道红虫没入方庄眉心,飞快振翅远去。

术官匆匆赶至,窄巷里只有一男子昏迷不醒,鲜血淌了一地。

众人手持卦盘缓步靠近,只见男子胸前破开一个大洞,心口的妖气浓烈,气息近乎全无。一人半蹲下身探查,却是一惊,受伤男子胸前的伤口竟有一道莹光流转,堪堪护住命脉,顿时惊道:“人还活着。”

*

翌日清晨,阴云密布,似山雨欲来。

楚岁着院服,腰挎布袋,刚折回院里拿了把伞,一出门却见府前人山人海,百姓互相推搡,顿时怔住。

车夫张开双臂,纵身跃起,挡在楚岁身前:“你们找错人了,诸位请回吧,有事请找镇妖司!”

这时,人群中有一人突然扬声叫喊:“楚岁小姐出来了!”

此言一出,一群人越过车夫,扑通几声,齐齐下跪:“大师请救救我们大伙吧!”

“救救我家那口子吧!”

楚岁一脸莫名,车夫侧头低声道:“小姐,昨夜有人遇到妖怪袭击,都被掏心脏了,说是靠你的护身符竟活了下来。现在坊间传得人尽皆知,百姓们都找上门来了。”

一老妇双膝摆动间,竟膝行数步跪上前,泣声道:“大师,求你救救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不知中了什么邪,也不说话就盯着人看,夜里也不睡就这么一直走,连我都认不出了!”

“你那浑儿子根本就是个混账,家中有多少钱都赌光了,连老子的买命钱都拿去赌。这种人傻了也好,有什么好救的!”

“大师,先救救我家那口子吧。他平日最是老实,也就出门做工,不曾去过什么赌坊。不知他在哪里沾上了脏东西,现在也认不得人了。”

声浪冲天,人越来越多,眼看群情高涨,就快冲到楚岁身前。

车夫一脸急色,转头道:“小姐,这里交由我,您先从后门去书院吧。”

楚岁掠过乌泱泱跪着的一地人,犹豫一瞬,终是转身回府,府门缓缓合上,将喧嚣和希望一并拒之门外。

背对府门,她立在原地,从袖中取出药瓶,里面有三滴谢佑命的血,可缓解三次妖戾之症。

自从虚极一入京,楚岁便格外谨慎,不敢妄动法力,全心全意都在镇压妖气。毕竟当年的事,难保不会被翻出来旧事重提。

更遑论还未找到万魂幡的主人,纵使人找到了,若楚岁再与此人交手,在护心镜镇压下,定是胜算全无。

她静静看了一阵,将药瓶收回袖中,定了定心神,足尖轻踏,带着龟和翻墙离去。

一落地,一人一龟旋即分道扬镳。一人前往国子监,一龟慢腾腾爬出城。

*

午后,国子监。

楚岁和楚芙妤正往馔食堂的路上,周遭学子时不时侧目看来,多是敬畏的目光。

楚岁恍若未觉,看向周围:“元若近日在忙些什么?似有几日不见人影。”

楚芙妤沉吟道:“她这几天用功得有些过分,饭食都是让丫鬟领到学堂,每日对着书,半步都不肯挪。”

“先前她言之凿凿称事事都要专注,念书吃饭亦是如此,从不一心二用。前两天还吵着让我们查旬考成绩,现在我们开始查了,她反倒忘得一干二净,看来只是信口罢了。”

楚岁花了几日对比今年和去年的旬考答卷,其中是有蹊跷不假。若是只有零星几人,尚且说得过去。可在短短时日学业突然精进者,足有数十人,除了有人泄题,她暂且未想到还有别的方法。

平日元若素来刻苦,楚岁便未多想:“得空和元若说一声,我们已将成绩有异名单交由史学正,她也好安心备考。”

话刚出口,楚芙妤远远便见一个丫鬟提着食盒行色匆匆,其间遇到其他小姐的丫鬟打招呼,只勾着头充耳不闻,惊疑道:“那不是元若的丫鬟么。我记得她颇是伶俐,最擅攀交,今日怎得这般急切。”

见两人看来,那丫鬟缩了缩脖子,神色慌张,小跑离开。

楚岁和楚芙妤对视一眼,快步追上,不过片刻,丫鬟竟去而复返,扑通跪地,不停磕头。

丫鬟抹着泪,哑声道:“求二位小姐,救救我家小姐。”

楚岁四下环顾,见无人注意,适才道:“先到天一堂再说。”

三人匆匆赶到天一堂,只见元若正垂首诵读,书声朗朗。

楚岁呼地松了口气,却在看见女郎抬头时,顿时怔住。她第一次发觉面容憔悴和容光焕发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楚芙妤愣了愣,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看见她手中只不过是寻常题集,心下纳闷,不动声色道:“一起去食堂?”

元若扫了她们一眼,冷哼了声:“你们根本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在胡说八道。要去你们自己去,我才不去!”

楚芙妤无奈道:“我们已经将成绩有异的名单递交学正,今日来是想和你说一声。你有其他发现么?”

元若突然不说话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册。

楚芙妤察觉不对,快步走到元若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上书册:“你究竟在看什么!”

她细细扫过书上内容,不解道:“是题集没错,你怎么会看得这么出神,啊......”话到最后,惊骇得变了调。

楚芙妤只见元若双眸一片漆黑,天庭处泛红光,似有一只红虫正在蠕动。

她瞳仁愈黑,红虫从天庭飞出,直飞向楚芙妤眼睛。楚芙妤惊叫出声,拿着书便砰砰砰砸向红虫,红虫掉在地上,被砸得晕头转向,奄奄一息。

元若并未察觉发生什么,见书简被夺,神情突然变得凶狠,猛地朝楚芙妤迎头冲来。

楚岁当即结印掐诀,指尖符箓射去,将元若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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