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恭恭敬敬应下,待元若主仆走远,适才放下扫帚,抱着几册书简上楼,见少年躲在楼梯口,问道:“方才那位小姐,你认识?”

高适摇摇头:“不曾说过话。只是都是国子监同窗,不便露面。”

老仆不再多问,从袖中取出银袋和手上书册一块递给他:“这次旬考,不少学子取得了好成绩,多了不少回头客和介绍客。这是东家给的赏钱。”

高适接过,察觉银袋分量不清,怔了一瞬,连忙道谢。

“你和少傅的儿子如何了?”老仆关切问。

高适一手抱着书册,哑声苦笑:“拨历的差事是不用想了。好在东家还肯收留我,我们一家三口才能勉强度日。”言语间,一道红光自他神庭百会穴缓缓浮出,如小虫子一般浮在头顶。

老仆慈和笑道:“东家吩咐过了,我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旁的无需理会。只不过你们终究是同窗,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你好声与他道个歉,将事情说开,这件事便也就揭过了。”

所有人都让他和辛昀学道歉,高适不由自嘲一笑,头顶的红光愈深:“是。”

老仆拍了拍高适的肩头:“得闲莫忘了将这些书分予辛小公子,想必这事很快会解决的。”

高适浑身一颤,藏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掌已沁出一层冷汗,他稍稍握紧拳头,若无其事地告辞,缓缓走下楼,头也不回地奔出书坊书坊。

夜色如墨般浓黑,阴云遮掩住明月,依稀听见隔着一条巷弄传来赌鬼们激昂的吼声。书坊却一片寂静,无人察觉,红色的小虫子四处乱飞。

红眼雀鸟振翅盘旋,眸光带着几分兴奋,颇为焦急地等待魄虫成熟。

老仆靠在掌柜台,看着坊内一群没了意识的人们,顿觉索然无味:“这些残魄,还比不上那小姑娘养的一只鬼。”

*

红衣少年伏案,霍然睁眼,桌案上的答卷不翼而飞,手旁堆着一沓匣盒,足有半人高。即使不打开盖子,也能闻到内里透出的人参味,数量之众,苦参味近乎刺鼻。

右手手掌压着些纸,谢佑命低头看来,只见纸上图样奇形怪状,一团团漆黑的妖兽龇牙咧嘴,图样泛着透亮的墨痕,俨然是不久前所画。

实在过于抽象,谢佑命很确信是自己所作,他素来不擅作画,鲜少着墨绘画。

只是,他竟记不得自己为何作画,亦看不出画的是何等异兽。

谢佑命抬眼望向窗外,天幕乌云蔽月,夜色如墨,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树影幢幢,犹如来回巡守的侍卫。

他眸光一凝,从最后一层抽屉翻出药瓶,掠过桌案,一把抓上两盒人参便走。

谢佑命吹哨召来御影,旋即翻上兽背:“从楚岁府上回来,我昏迷了多久?”

御影一想起昨日,双耳耷拉下来,似有些萎靡不振,以兽语低吼回应:“主人,醒着。”

谢佑命心下生疑,莫非是他的错觉,他不过是睡了一觉,不曾失去意识。

不多时,谢佑命已出现在楚岁府邸,一人一兽御在半空。

守在院中的车夫耳侧一动,发觉是谢佑命,掠过灯火通明的里屋,旋即足尖一点,翻出外墙。

“公子。”

谢佑命面不改色问:“自樊孟楼过后,虚极可曾上门?”

车夫的眼神在谢佑命脸上转了好几圈,莫名不已:“公子,我们已经将虚极送去矿山了。此事今日和您禀过,可是需将人带回来?”

谢佑命嗤声道:“就让他在矿山待着吧。”

车夫突然想到什么,躬身抱拳:“公子,前夜小姐闯入王府,是属下一时不察,请殿下恕罪。”

“暗卫不曾追上?”

“当日小姐和属下正在招工集市,集市巷弄逼仄,属下只好先行停车。暗卫回禀说,那日不知为何小姐身手异常迅疾,没多久就把她甩开了。”

谢佑命眸光一凛。他与楚岁交过手,多少知晓楚岁的身手。以暗卫的武功,不该追不上。

更诡异的是,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整整两日,他既清醒着,却没有半点记忆。

思及此,谢佑命不禁慌了神,这两天的他究竟做过什么。若全然不记得,那夜过后,楚岁又会如何看他。

他抬手一拍御影,御影四蹄腾跃,矫健翻过高墙,疾驰而来。

一入内,府宅镇妖符猎猎作响,楚岁披发着一身碧色齐胸襦裙,手持桃木剑挑开窗户,满脸如临大敌,见是谢佑命,暗自松了口气,睨着眼看他。

谢佑命翻身跃下,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皎......”话音未落,窗户啪地在他面前合上。

谢佑命心道糟糕,手足无措立在廊下,那夜过后,他什么都不记得,楚岁一定把他视作轻薄浪子。

楚岁快速翻阅今年旬考答卷,前后共考了七次,顾锦绣近三个月的成绩,简直称得上脱胎换骨,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着手摘录名字,外头“砰”地一声,突然传来一阵闷响,似乎有人昏迷倒地。

楚岁手下微顿,看了一眼窗外,窗扇没有映出少年的影子,一瞬,两瞬,一点动静全无。

她摸不清谢佑命今日究竟在做什么,落水,食堂,桩桩件件赫然表明他脑子不正常。

只是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

在他们那样之后,在意的只有她一人。

谢佑命的体质吸引诸多妖邪精怪,也包括她一个。楚岁深知,谢佑命不似外头所传手段残忍,反倒心怀怜悯之心。

只是她一想到,这样的怜悯是对着自己的,便难以接受。

她也清楚不能再与谢佑命走得太近,可是一次次推开看见他又觉得不舍,若即若离,弄得她就像话本上的薄情人似的。

楚岁心生烦躁,终是忍不住,推门步出。

却在那一刹那,倒在地上装死的少年倏地睁眼,冲她眨眨眼,弯了弯唇角,伸出手来。

楚岁没好气地哼一声,转身欲走,却被身后人勾住小指。

她心下一颤,谢佑命战战兢兢地躺在地上,嗓音清越:“是不是生我的气?”

楚岁顿了顿,抽回手往里走:“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谢佑命一跃而起,亦步亦趋跟进去,见楚岁垂首忙碌,旋即抬手研墨:“这么晚,还不睡?”

楚岁眼风掠过,递来的手骨节分明,修长似竹,目光不由一凝,很快偏过眼:“元若说是旬考成绩有异,我便带回来看看。果不其然,这些学子原本都是正字堂学生,这次换班竟到了天字堂,而且无一门偏科。”

谢佑命接过名单一看,眼睫微颤,没来由道了句:“字写得不错,瞧着和上次答卷不同?”

楚岁心下一虚:“平时写的自然随意一些。”

谢佑命不动声色道:“这字练了有些年头了吧。”

楚岁撑着下巴,思索道:“有七年了吧。”

七年,他开始失魂也是七年。

他猛地想起应师问他楚岁的神藏术是不是他教的,还有这笔迹,答卷......

所有的巧合碰撞在一起,谢佑命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他脑海中倏然闪过几个人的画像,对楚岁甚是照拂的江远登,黑脸白字胡;楚岁欠下不少银钱的言叔,须发皆白,身形瘦小;身子滚滚如圆桶的史学正,再还有郝壬......

老的老,胖的胖,甚至还有女子,若是这般,楚岁如何能对他有意。

谢佑命嘶了声,顿感恐怖如斯,前路一片阴暗。他脸上霎时一白,很快恢复自如,话锋一转:“你若是想查,我让霍风去查查。”

楚岁摇摇头:“镇妖司的事务已经够繁杂了,近来京中似乎多了不少妖乱,我也就是随便看看。”

谢佑命抬眼迅速扫过名单,见楚岁仍在翻看名单,镇定下来,暗自思忖起经学答卷。郝壬的字他是见过的,这字不可能是她教的,再者史学正与楚岁相识不到一年,时日相差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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