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里的风比外头更冷,夹着一股子生硬的陈粮霉气与湿烂木料的味道。

顾无咎勒住马,先没下坡。他按着刀柄,顺着雪棱看了一圈两侧山崖。

枯枝承不住积雪,咔嚓折在远处。除此以外,雪地里听不见鸟兽,也听不见斥候惯用的暗哨。

“下面没人。”顾无咎侧过头,只让身侧几人听见,“雪面上的脚印被风吹平了至少三个时辰,血腥气很淡。这不是刚被截杀的战场。”

秦昭翻身下马,皮靴陷进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从马鞍侧面的皮兜里抽出黄铜折尺与铁锥,弯腰走向第一辆侧翻在路边的运粮大车。

大车的车厢是用老榆木打的,车辕齐根断裂,断面参差不齐,像被巨力撞断,又像挂在岩石上生拉硬拽撕开的。

车厢里倾倒出来的麻袋破了四五个大口子,发黄的陈米铺了满地,表面已经被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秦昭半跪在雪堆旁,脱掉右手的薄羊皮手衣,伸出食指插进散落的米堆深处。

米粒粗糙,泛着陈年库房特有的土腥味,手指往下探了两寸,摸到的不是冻土,而是干燥且带着细密棱角的碎沙石。

“米只有上面一层。”秦昭收回手,手指上沾着一层黄白色的细粉,“底下垫的全是河滩里的粗沙和碎石子。这一车原本只拿来做样子,底下根本没有足额军粮。”

顾无咎踩着深雪走到翻倒的大车旁,抓起一把掺沙陈米,摊在掌心,“第三十七营每天要支八千斤口粮,北线转运司发出来的第七运,账面上写着六十车精米,到了雪谷口,就剩这么几袋掺沙子的陈谷。”

他说着,用刀背将那面拔下的粮旗挑到眼前。

旗杆是用白蜡杆做的,折断处还留着整齐的锯口,分明是先用细锯拉了半道,再用脚踹断的。

“若是真正的截杀,流民和溃兵见粮如见命,绝不会把车马砸烂在此处,更不会浪费脚力去把旗帜倒插。”

顾无咎将刀刃收回半寸,眼神冷下来:“倒插粮旗是边军的规矩,意思是此路断绝,后队止步。这是做给后头跟上来的运粮队看的。”

秦昭起身,视线从翻倒的车架移向洼地边缘的那根分道木桩。

那是一处三岔路口。左侧顺着山坳向下,通往雪谷深处的驻军大营;右侧则是通往后山绝壁的干涸河道,在北境舆图上被称为“无水谷”。

在岔路口的乱石堆上,立着一根两人多高的路标木桩,上面钉着两块指引方向的朱漆木牌。

秦昭走上前,从袖中摸出薄刃短刀,刀尖沿木牌边缘的铁钉缝隙插进去。

铁钉早被冻得发脆,随着她手腕发力,木牌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应手而落。

木牌背面露出的桩体上,留着两个圆形的凹坑。上面的凹坑还带着新鲜的木茬,下面的凹坑却早已□□黄泥和冻雪填平封死。

秦昭又取出黄铜折尺,卡在两个钉孔之间量了量。

“高了一寸。”

秦昭看着尺身上的刻度,眉心蹙起:“新孔比旧孔高了一寸,方向铁牌也被转过。从左侧过来的粮队若只照牌走,便会拐进右侧的无水谷。”

顾无咎走到她身侧,并未伸手去碰那块木牌,只是看向右侧那条黑黢黢的狭长峡谷。

“无水谷是条绝路,里头寸草不生,冬天连水都化不出来。”顾无咎的声音在冷风里愈发低沉,“朝廷若要运粮进山,绝不会走那里。”

“可公文上写的就是那里。”秦昭收回折尺,将沾着木屑的手指在大腿外侧擦了擦。

顾无咎眼神微动,转头看向那辆翻倒在雪窝子里的押运官车。

那是整支车队里唯一一辆带顶棚的双辕大车,车厢虽然歪斜在雪地里,但底盘下的铁锁却完好无损。

顾无咎跨步走过去,拔出短刃,顺着车辕底部的暗格撬了下去。

嘎吱一声闷响,暗格的铁皮被撬开,里头滚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狭长铁匣。

匣子表面贴着一道封条,红色的官印虽然被雪水浸得有些模糊,但上头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北境边贸承办司。

他用刀尖挑断铁锁,掀开匣盖。

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账册,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洒金桑皮公文。

文书展开,上头用朱笔写着八个大字:北线雪崩,粮道改移。

落款处盖着的,是大理寺与北境边贸承办司的联合大印,签发时辰正是大雪封山的前一天。

“不是敌袭,也不是流民抢粮。”

顾无咎把公文递给秦昭,指腹按住那枚鲜红的印:“改道令是真的。有人拿着朝廷的印,把三十七营的粮送去了别处。”

秦昭接过那张公文。

她刚摸到公文纸便顿住。常年与纸墨打交道,有些纹理不必凑近看。

秦昭把公文举到雪光里,沿纸边慢慢转了半圈。

“不是北境粗皮纸。”

秦昭道,“京城工部作坊出的洒金桑皮,帘痕宽三分,每七寸一道横丝。正三品以上衙署才领得到。”

她把纸递到顾无咎面前。“每月批条都要过崔玄度的案。户部账由文行简遮掩,边贸承办司的印,则在崔家门客手里。”

“一套合情合理的手续。”

顾无咎盯着那枚红印,脸上的松散一点点没了。

“手续是合法的,公文是真的,改道是依令行事。就算后头的三十七营全饿死在雪谷里,朝堂上追查下来,也只是天灾引发的误判,怪不到崔玄度头上。”

崔玄度无需在街上动刀。官印是真的,调令也是真的,等人死在错路上,卷宗里只会多出一条天灾误判。

秦昭握着公文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耳后的旧痛猛地收紧,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在风里站得太久,眼前短暂白了一下。

秦昭闭了闭眼,压下眩晕,蹲下查看雪地车辙。

“车辙不对。”秦昭压低嗓子道。

顾无咎立刻收敛了思绪,低头看向她指着的方向。

在翻倒的十几辆破烂木车后方,雪地上留着数十道深深的压痕。

那些压痕极深,两侧的雪被压成了坚硬的冰棱,顺着地面一路向右侧的无水谷蔓延。

“空车和掺了沙子的破车被留在这里砸烂,伪造成遭遇截杀的惨状。”秦昭沿着车辙一步步往前走,手中的黄铜折尺不断测量着轮距与车轮陷雪的深度,“这里有重车驶向无水谷。数目还不能定,得找押运簿,或亲眼看见车队。”

“他们把粮藏在无水谷。”

顾无咎接过了她的话。

“三十七营断了粮,今天就会发生饥荒。只要前线一乱,边将为了活命就得私自开关互市,向北狄借粮。到时候,边贸承办司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边关榷场,把崔家的私盐和生铁大批量运出塞外。”

粮道被改,目的是用饥饿逼出更大利益。

风越来越大,从峡谷深处卷出的雪雾几乎遮蔽了视线。

秦昭站在风口,身子单薄得像一柄细剑。她脸色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转过身,看着顾无咎。

峡谷中风声回荡,任何大声的交谈都有可能被远处的巡哨听见。

更何况,在这样的酷寒风雪里,多开口说一句话,都是在无谓地消耗体力和热量。

秦昭没作声。她走到顾无咎面前,摘下右手的羊皮手衣,一把拉过他带伤的左手。

顾无咎的手掌很大,掌心常年握刀,布满了粗糙厚重的老茧,手背上还留着当年在雁回峡被火燎过的狰狞疤痕。

秦昭摊开他的手掌,用冰凉的食指在他掌心慢慢写了起来。

动作极稳,字迹清晰。

“承办司造荒。”

冰凉的指尖划过掌心,顾无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顾无咎站着没动,也没有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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