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来人了。”

下人这句话说完,书房里安静得有些异常。

林知微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先看沈怀安。

男人脸上的惊讶只维持了一瞬,很快便压了下去。

可还是被她看见了。

不是单纯的意外。

更像是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什么人?”

沈怀安问。

“顾府的人没说,只让老爷尽快过去。”

“知道了。”

沈怀安转头看向沈砚之。

“备车。”

“是。”

沈砚之起身。

父子二人动作都很快,没人再提桌上的和离书。

林知微反而不急着走了。

“这么晚,顾阁老让你过去,就因为临江来了个人?”

沈怀安看她一眼。

“朝中之事,与你无关。”

“又与我无关。”

这两天她已经听腻了这句话。

“可你刚才还让我别碰临江。”

“现在临江来个人,顾阁老就连夜找你。”

林知微看着他。

“沈怀安,你们说的是同一个临江吗?”

沈怀安脸色沉下来。

“知微。”

“有些事情不知道,对你更好。”

“那要看是什么事。”

“我父亲的钱在临江,我不可能不管。”

话一出口,沈怀安的神情明显变了。

林知微一直看着他。

果然。

他知道。

“你知道德盛钱庄?”

她突然问。

沈怀安没有回答。

但有时候,不回答就是回答。

林知微心里有数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刚才紧张什么?”

“我没有。”

“行。”

林知微点头。

“那就当你不知道。”

她转身要走。

“站住。”

沈怀安叫住她。

林知微回头。

“还有事?”

沈怀安沉默片刻。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我不会动。”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

林知微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他留下了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动?”

沈怀安脸色一僵。

林知微突然发现,和这种自以为很会说话的人打交道,有时候挺省事。

只要让他多说几句,总会漏东西出来。

“沈怀安。”

“你到底知道多少?”

门外已经有人来催。

“老爷,车备好了。”

沈怀安没有回答她。

他拿起外袍,快步出了书房。

经过林知微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今晚待在府里。”

“哪里都不要去。”

说完便走了。

林知微站在原地。

这句话听着可不像提醒。

更像警告。

“母亲。”

沈砚之还没走。

林知微看向他。

“你也知道临江?”

沈砚之摇头。

“不知道。”

“真的?”

“真的。”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

林知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像撒谎。

“那你父亲为什么让你备车,却不带你去?”

沈砚之神情有些不自然。

“顾阁老只请了父亲。”

“哦。”

林知微没再问。

她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

“砚之。”

“母亲?”

“沈家现在到底欠多少银子?”

沈砚之脸色一变。

“母亲为何突然问这个?”

“猜的。”

“府里连六千两现银都拿不出来,你父亲却急着娶阁老的女儿。”

“如果只是缺钱,娶个有钱人家的女儿也说得通。”

“可顾家缺的应该不是钱。”

“所以我很好奇。”

“沈家到底缺什么?”

沈砚之没有说话。

“你不是一直帮你父亲管外面的事吗?”

“我只是在读书。”

“行。”

林知微笑了笑。

“不想说就算了。”

她走出书房。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沈怀安的马车很快出了府。

林知微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院门的方向。

青黛追过来。

“夫人。”

“我们回去吗?”

“回。”

走到一半,林知微忽然问:“砚舟呢?”

青黛愣住。

这两天事情太多,她们竟然谁都没提起二公子。

“二公子……”

青黛想了想。

“好像有三四天没回府了。”

“三四天?”

“是。”

“去哪了?”

“奴婢不知道。”

林知微皱眉。

原主三个孩子。

老大沈砚之二十岁。

老二沈砚舟十七岁。

女儿沈明珠十四岁。

这两天老大和女儿轮番出现,唯独老二一直没影。

“他经常不回家?”

“偶尔。”

青黛声音低了一点。

“二公子和老爷关系不好。”

“为什么?”

“奴婢也说不上来。”

“二公子小时候还好,后来大了,脾气越来越倔。”

“老爷让他读书科举,他不愿意。”

“让他去国子监,他去了不到半年就不去了。”

“为什么?”

“说没意思。”

林知微差点笑了。

这个理由倒很像十七岁。

“那他平时做什么?”

“骑马,练剑,有时候跟朋友出去。”

“还有呢?”

青黛迟疑。

“说。”

“二公子好像对做生意挺感兴趣。”

林知微停下脚步。

“做生意?”

“是。”

“以前他经常往永兴布庄跑。”

“什么时候?”

“这两年。”

又是永兴布庄。

林知微现在听见这四个字就敏感。

“他去做什么?”

“奴婢不知道。”

“原来的我知道吗?”

青黛被问住。

“夫人以前……应该知道一些吧。”

这个答案等于没答案。

回到院子,林知微没什么睡意。

她把赵有德带来的暗账重新拿出来。

承平九年。

承平十年。

承平十一年。

一直到承平十四年。

她现在看这些账已经快了很多。

临江那条线的利润确实很高。

最高的一年,净余接近七千两。

可奇怪的是,从承平十三年下半年开始,货量突然少了。

承平十四年只走了两批。

最后一笔,是承平十四年八月。

一个月后,原主父亲去世。

此后再没有记录。

为什么停了?

如果只是因为林父去世,那倒说得通。

可德盛钱庄里的钱怎么办?

将近两万两银子,不可能就这样没人管了。

林知微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

承平十四年八月十七。

细绢八十匹。

茶二百斤。

另有木箱四只。

林知微的手停住。

前面的货,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

什么布。

多少匹。

多少银。

只有这四只木箱,没有写里面是什么。

“青黛。”

“在。”

“赵掌柜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再找到他?”

“明日应该在铺子。”

“明天去问他,这四只箱子是什么。”

青黛凑过来看。

“会不会也是货?”

“不知道。”

林知微继续往下。

这一批货没有结银记录。

最后只有一句——

八月二十六,已至临江。

然后没了。

九月初七,林父去世。

中间只隔十二天。

林知微盯着日期。

太近了。

“夫人。”

青黛忽然小声道。

“您说,老太爷会不会不是病死的?”

林知微抬头。

“为什么这么想?”

“奴婢就是觉得太巧了。”

“最后一批东西刚到临江,老太爷就……”

“别乱猜。”

林知微打断她。

没有证据的事,越猜越容易把自己带偏。

“二十一年前的事情,先按二十一年前查。”

“别给自己编故事。”

青黛点头。

“是。”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什么东西碰到了窗。

青黛立刻回头。

“谁?”

没人回答。

两个人对视一眼。

青黛拿起桌上的烛台,慢慢走到门边。

“奴婢出去看看。”

“等等。”

林知微把暗账合上。

“先收起来。”

青黛赶紧把几本账塞进木匣。

又用普通衣物盖住。

外面再次传来声音。

这一次是敲门。

三下。

很轻。

“谁?”

青黛问。

门外的人终于说话。

“我。”

是个年轻男人。

青黛愣了一下。

随即赶紧开门。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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