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回到院子时,赵有德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桌上放着一只包袱。

不大。

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裹着。

赵有德见她进来,立刻起身。

“小姐。”

“坐。”

林知微没绕弯子。

“顾家怎么回事?”

赵有德脸色凝重。

“老奴也不知道。”

“昨晚您让老奴回去取暗账,老奴怕夜里翻东西惹人注意,便等到今早铺子开门后才去。”

“不到巳时,顾家就来了人。”

“谁?”

“一个四十多岁的管事。”

“认识?”

“不认识。”

“他进门以后也不看布,只问掌柜是不是赵家人。”

“老奴说是。”

“然后呢?”

赵有德停了一下。

“他拿出了一样东西。”

“钥匙?”

“是。”

林知微把自己的那把从袖中取出来,放到桌上。

“这样的?”

赵有德看了一眼。

“很像。”

“完全一样?”

“没有放在一起比,老奴不敢说。”

“他问了什么?”

“问老奴知不知道德盛钱庄。”

“还问承平十一年那批送往临江的货,是不是从永兴布庄出的。”

林知微皱眉。

“你怎么回答?”

“老奴说不知道。”

“他信了?”

“应该没有。”

赵有德苦笑。

“那人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既然赵掌柜不知道,就当他今日没来过。”

林知微靠在椅背上。

当没来过。

那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到明面上。

可顾家既然已经知道德盛钱庄,甚至手里也有钥匙,为什么还要来试探赵有德?

除非他们知道的也不完整。

“暗账呢?”

“在这里。”

赵有德解开桌上的蓝布。

里面是六本账册。

最上面两本已经很旧,书角磨得发毛。

“这些都是?”

“是。”

“从哪一年开始?”

“承平九年。”

“到什么时候?”

“承平十四年。”

又停在承平十四年。

林知微现在对这个年份格外敏感。

她拿起第一本。

“你念给我听。”

这几天最麻烦的事情之一,就是她看这里的账看得很慢。

字大多认识,可毛笔字和现代印刷体差别不小。

数字的记法也不习惯。

真让她自己一本一本啃,三天都未必看得完。

赵有德翻开账本。

“承平九年三月,细棉四十二匹,绢二十匹,随永安船行南下。”

“四月初九抵临江。”

“五月结银七百八十四两。”

“六月……”

“等等。”

林知微抬手。

“这些钱最后都存在德盛钱庄?”

“最开始不是。”

赵有德翻到后面。

“头两年赚的银子,有一部分送回京城。”

“从承平十一年开始,老太爷才让那边不要再往回送。”

“为什么?”

“不知道。”

“你父亲也不知道?”

“不知道。”

“老太爷只说,京城不缺这笔钱。”

林知微皱了皱眉。

不对。

如果只是想给女儿藏私房钱,什么时候开始存都可以。

为什么偏偏是承平十一年?

“承平十一年发生过什么?”

赵有德想了很久。

“那一年……”

“沈大人第二次会试。”

“中了吗?”

“没有。”

“还有呢?”

“林家的生意那几年很好,老太爷还在城西买了一处货仓。”

“别的?”

赵有德摇头。

“老奴想不起来了。”

林知微继续翻账。

承平十一年之后,临江那边的收益明显增加。

一年三四批货。

有布。

有绸。

还有茶。

她看到茶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家还做茶?”

“做得少。”

赵有德说。

“老太爷从南边收茶,送到京城卖。后来发现往临江走更赚钱,就留了一部分在那边。”

“临江到底是什么地方?”

“很大的港口。”

“有海船?”

“有。”

赵有德点头。

“听说还有不少番商。”

林知微慢慢明白了。

父亲做的可能不只是普通的南北倒货。

临江港很可能还能把货继续往外送。

如果是这样,利润高就说得通了。

“这些货出了临江以后去哪儿,账上有吗?”

“没有。”

赵有德摇头。

“林家只负责把货送到临江。”

“后面是谁接?”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林知微发现,原主父亲保密做得是真好。

好到人死了二十一年,连自己女儿想把这条线重新拼起来都费劲。

“德盛钱庄是谁开的?”

“姓裴。”

林知微抬头。

“你知道?”

“老奴只知道东家姓裴。”

“名字呢?”

“真不知道。”

“你父亲没提过?”

“只说老太爷跟裴家有些交情。”

姓裴。

又对上了。

昨晚赵有德说,如果德盛钱庄不在,就去找一个姓裴的人。

看来这个裴家,本来就是临江那条商路的一部分。

“顾家和裴家有关系?”

赵有德摇头。

“老奴从未听说过。”

林知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顾阁老。

临江。

裴家。

两把钥匙。

二十一年前的一条商路。

这些东西现在还连不起来。

“顾家那把钥匙,你确定和我的很像?”

“确定。”

“上面有没有什么记号?”

赵有德想了想。

“有。”

他拿起林知微的钥匙。

“小姐这把,柄上有一道云纹。”

林知微之前还真没注意。

她凑近看。

钥匙已经发黑,柄上确实刻着一道很浅的纹路。

像一片卷起来的云。

“顾家那把呢?”

“像是一道水纹。”

林知微皱眉。

“所以不是同一把钥匙的复制?”

“应该不是。”

那就更有意思了。

同一家钱庄。

两把不同纹样的钥匙。

说明它们本来就可能属于不同的人。

“这种钥匙是开什么的?”

“老奴不知道。”

“钱庄的柜子?”

“可能。”

赵有德自己都说得没底气。

林知微把钥匙放回桌上。

看来临江迟早得去。

但不是现在。

她刚穿过来两天,连京城的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就带人跑去几百里外找一个二十一年前的钱庄,怎么看都不像聪明人的做法。

“先看账。”

她说。

“把这几年存进德盛钱庄的钱全部算出来。”

赵有德应了一声。

青黛拿来算盘和纸。

三个人从第一本开始。

一笔一笔往下算。

林知微很快发现,这里的账其实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

收入。

船资。

脚费。

损耗。

商号抽成。

最后是结余。

换了写法,本质上还是那些东西。

她以前管公司的时候天天看这些。

算到第二本,她已经不怎么需要赵有德解释了。

算盘不会打,就让青黛打。

她负责核。

两个多时辰后,桌上的纸已经写满。

青黛看着最后那个数,半天没出声。

“多少?”

林知微问。

青黛咽了一下口水。

“一万九千七百八十二两。”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只是承平十一年到十四年,存在德盛钱庄的本金。

还没算二十一年。

“钱庄会给利息吗?”

林知微问。

赵有德愣了一下。

“若只是寄存,要收保管银。”

“若做存契,钱庄拿去周转,会给息银。”

“我父亲是哪种?”

赵有德翻账。

“这里没写。”

又是一个问题。

如果只是寄存,二十一年下来可能还要扣钱。

如果是存契……

那就完全不同了。

“小姐。”

赵有德忽然想起什么。

“老太爷当年还让老奴送过一次东西去临江。”

“什么?”

“一封信。”

“给谁?”

“德盛钱庄的裴东家。”

“什么时候?”

“承平十三年。”

“你去的?”

“是。”

林知微一下坐直。

“你去过临江?”

“去过一次。”

“昨天怎么不说?”

赵有德有点懵。

“小姐也没问。”

林知微:“……”

行。

是她的错。

“你见过那个姓裴的?”

“没有。”

“信交给谁?”

“钱庄的二掌柜。”

“叫什么?”

赵有德想了半天。

“好像姓何。”

“然后呢?”

“他收了信,又给了老奴一封回信。”

“回信呢?”

“交给老太爷了。”

“写什么?”

“老奴没看。”

线索又断了。

“那你还记得德盛钱庄在哪里?”

“记得大概位置。”

终于有一个有用的。

林知微松了口气。

“画下来。”

赵有德脸僵住。

“老奴……不会画。”

“那就说,青黛记。”

三个人正说着,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青黛立刻把桌上的暗账合起来。

“谁?”

“夫人,是奴婢。”

外面是院里的小丫鬟。

“老爷请夫人去书房。”

“什么事?”

“说是和离书已经写好了。”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林知微看了一眼窗外。

竟然已经快傍晚。

沈怀安比她想象中还急。

“知道了。”

她让青黛把暗账全部收起来。

赵有德也准备告辞。

临走前,林知微叫住他。

“明天先不用来。”

“是。”

“顾家如果再去铺子,什么都别说。”

“老奴明白。”

“还有。”

“小姐请说。”

“查一件事。”

“什么?”

“顾家和临江裴家有没有往来。”

赵有德点头。

“老奴想办法。”

他从后门离开。

林知微换了件衣裳,去了沈怀安的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

三面都是书架。

沈怀安坐在书案后。

沈砚之也在。

桌上放着两份文书。

“来了。”

“嗯。”

林知微坐下。

沈怀安把其中一份推给她。

“和离书。”

林知微拿起来。

看得很慢。

沈怀安等了一会儿,明显有些不耐烦。

“有什么不明白,可以问。”

“我认字。”

林知微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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