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掌刑人握鞭行礼道,挥鞭甩向江不论,青葙子站在远处听得“啪啪”响,透过人群缝隙看得触目惊心。
两鞭毕,被绑在柱上的人一蹶不振,脖子折了般下垂,血凝在白发上成几根箸。
江薪吃完药起身走开,吩咐小童将江不论送回去静养,只是江夫人叠腿昂首坐着一动不动,江同正扯扯江夫人袖子,低声。
“娘,该走了。”
“走什么走。”江夫人说着走向江不论,站在江不论头前伸手去碰江不论的鼻息,还有呼气只是极弱。
江同正跟上来:“娘,走吧,让他好好养伤。”
江夫人冷笑:“养伤?贱蹄子一个死了就算了。”
“娘,不论虽是性格古怪了些,与江家能有什么仇恨要你这般刁难他……”江同正低着头不觉退后。
“当初他在锁门遍地布陷阱伤了多少人,还有你腿上的伤……你爹是念在他年龄小不碰他,如今老大不小了,是时候好好管教管教了。”江夫人打断江同正。
江不论在锁门做过的坏事数不胜数,置捕鼠夹挖陷阱,更甚趁锁门弟子入锁试炼时拆锁,曾不止一次将锁门弟子封在锁里。江夫人也并非凭空对他生出厌恶,当年她失足落入江不论布置的陷阱,捕鼠夹夹断了自己三根脚趾,以至往后走路不稳。锁门对他避之不及,他也不求旁人贴上自己。
江夫人用手绢垫着抓起江不论的头,江不论随即拧着脸睁眼,江夫人碰上他的眼神手抓得更狠,将江不论的头摁向另一半。直到江不论口水滴在她那双考究的牡丹绣花鞋上,她才松手,并哀叫一声接连后退跺脚,指着江不论的鼻子:
“你简直是!简直是……”江夫人急得口吐不清,脸憋得胀红。
江同正拦住她,将她向后带。“娘,得了得了!”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江夫人骂一句,气势汹汹甩袖子离开,半路又回头交代持鞭人:“他不是稀罕自己的破铁匣,把他丢回去禁足至伤好,谁要敢替他请大夫等着吃棍子!”
江同正挠挠太阳穴,垂头应了声好,他回首招呼持鞭的人收拾收拾走,乍一看,远处站了个娇小的身影,绿罗裙妙妙招展着让他慌了神,定睛一看方舒口气,不过额头已然冒汗,脚也不会动了。
青葙子没动。
持鞭的人拿着东西要走,在江同正面前晃手。“师兄,走不走了。”
江同正回神:“把,把不论送回去好好清理伤口,我晚些去。”
“师娘交代了不请大夫。”持鞭人道。江不论看他一眼无言,这时身后有人开口,轻若柳枝春风。
“江夫人说不请大夫,若是大夫自个来不为过吧?”青葙子缓缓道,她眼神带恨咬紧江同正寸步不离。持鞭人眨眼没话回,江同正转手掌手:“说的是。”
“既然这样……有劳,有劳姑娘了。”持鞭人就此作罢。
把江不论送回去这一路上,江同正离青葙子远远的,奴才似的跟在青葙子屁股后,青葙子稍有缓步,他便立刻停脚。
三人把江不论安置好后,铁匣子内空有三人,实是无人。
江不论忽然起身捡脚边的书册,遍地书册他赶鸭子一样拾至门前,案侧,将卷策整理规整,齐齐垒在墙角。青葙子几乎是看着他干这些,手法脚步难免太成熟了些,闭上眼要走几步他好像心里有数,卷左手,册右手摆放毫不费功夫。
“你要走到头了。”青葙子道。
江同正:“不会,我从小帮他收拾,这地方几分几亩早摸清了。”
青葙子:“经常收拾吗?”
“经常,只是有时他不让我收拾,怕我把他珍藏的宝贝撞坏。”江同正说着抬头看向案上那密密麻麻的一片“狐朋狗友”,似山海经,大的小的有头没脸队列整齐。青葙子那日夜里粗略打量过这群东西,又听江不论说生出好奇起身去看。
她一眼锁定上次见过带翅膀的白瓷娃娃,拿起托在掌心看。
江同正:“这叫阿穆尔,不论说是爱神,他有一对。”
青葙子:“你懂吗?”
江同正摇摇头:“不懂,你当心玩,祂的头掉过一次,硬是卡了进去,再掉就难修了。”
青葙子细看果然阿穆尔的脖子上有条裂缝,于是她将阿穆尔放回去,白瓷刚落稳,青葙子抬手那一刹阿穆尔的头掉了。
江同正惊弓之鸟似的拿起阿穆尔,一面试着要把头塞进去,一面道:“江不论最宠这东西了,他连胶漆都不肯用唉……”
青葙子吓坏了,接二连三道歉。
江同正把阿穆尔放好,阿穆尔的头歪斜着,怎么看都让人倍感不适。“你能救他的命便好,他也不是那般无礼的人,只是有些疯。”
青葙子不禁疑惑,她与江不论相处几时从未觉得江不论“疯”,只是话少罢了。“疯是什么?”
“他记仇,脑袋好有手段。不论幼时,嫡母被困死于锁内,他将罪扣在了锁门人头上,这些年多次想伺机杀人放火,才有了那么多出事。”
难怪锁门人厌恶江不论。
青葙子:“那他杀过人吗?”
“没有,往年爹身子好稍能管教,如今爹力不及又将掌门之位传给我,他算是没再大折腾过。”江同正道,他说话舌头像多次打结,一句话说得慢且道不清,不过青葙子算是听到了江薪要把掌门之位传给江同正。
青葙子走前询问了江同正为什么不当面与青淮子讲清楚话,江同正先是回避,可拗不过只道江夫人看管的严,继而接连道歉,他虚胖的脸更显肿胀。
“恳请青姑娘替我带话,不去见她并非我意……”
绵长含糊的声音在青葙子耳边回旋,如今还要在青淮子耳畔嗡响数日,她以泪洗面也不肯再见江同正。
……
“阿姐不肯见你。”青葙子掀开药箱道。
江同正的身子镶在铁匣口,他每日来此处,都只是推门站在那地方等青葙子开口,每日等来的都是一句话,听过后在外闲晃一阵子才轻脚离开,是说不清的酸楚。
青葙子劝过阿姐,可无济于事。
“咳……他有事求你?”江不论趴着问,青葙子指尖蘸取药,轻轻搔在江不论身上,引得江不论呼吸一紧,肩胛骨凸起。
青葙子:“嗯,她要阿姐见他。”
江不论淡淡冷呵。“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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