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辰时。汪家东仓。
东仓七个廒,一字排开,廒与廒之间隔一道砖墙。仓门是两扇木门,门上钉着铁皮,铁皮被盐水咬出蜂窝一样的孔。
她跟着仓丁进去。
仓里比外头暗。高处开了两个气窗,光从气窗下来,落在盐堆上,被盐面反上去,白得晃眼。空气里一股咸味,咸里带着一点潮气,吸进去,喉咙发紧。
盐堆一人多高,堆得像一座没有尖的白山。堆脚有一圈水痕,痕是新的,颜色比盐深。
仓丁在她前头走,走得快。
“姑娘要看什么。”
“看数。”
“数在账上。”
“账上是账上的数。”她说,“我要看仓里的数。”
仓丁不说话了。
盐工在堆边干活。有人用木锨把盐往麻袋里装,有人蹲在地上扎绳,扎得手背青筋鼓起来。她走过去,没有人让路。一个扛袋的从她身边挤过去,袋子蹭到她的袖子,蹭下一片白。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
再往前一步,又有人挤过来。
仓库里让路是要看人的。账房来盘数,盘出来的数不好看,仓里的人就要挨罚。他们不让路,是让给她看的。
她站住,没有再往前挤。
这时候,盐堆边上一个瘦小的少年侧了侧身,让出半步。
让完他又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像怕人看见。
她对他点了一下头。
那少年脸红了。脸一红,脖子上的盐霜更明显。
她走到盐堆前,把手伸出去,抓了一把。
“姑娘别抓上面。”
声音是从她身后来的。她回头,是那个少年。
“为什么。”
“上面干,下面潮。”他说,“抓上面,摸不出坏。”
她把手里的盐放开,盐粒从指缝漏下去,落回堆上。
“下面有多深。”
少年看了看左右,往前走了一步。
“三四寸。堆得高的,深一些。”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里四年。”
她把手抽回来,在斗篷上擦了一下。
“你叫什么。”
“阿满。”
“多大。”
“十五。”
三月十二,午前。
她让阿满教她。
阿满先是不肯。他说仓里的人不许与账房多话。她说:“你不教我,我就自己抓上面的盐,回去写一仓好盐。”
阿满愣住,随即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姑娘这是赖人。”
“是赖人。”她说,“你教不教。”
他教了三样。
第一样看堆脚。潮盐会渗水,水往下走,堆脚就有一圈水痕。痕越宽,底下的盐越坏。痕是新的,说明这几天还在渗。
第二样敲。他捡起一块盐,用指节敲。声音是脆的,像敲瓦。
“好盐脆。”他说,“坏的闷。”
他让她自己敲。她从堆边挑了三块,一块一块敲。
第一块脆。第二块声音发闷,像敲在湿土上。第三块也脆。
“第二块。”
“姑娘再敲一遍。”
她又敲了一遍。还是闷。
阿满蹲下去,双手扒开第二块底下的盐。扒了三寸,底下的盐颜色变了,不是白的,是灰白,抓一把,能捏成团。
“这底下都是这样的。”他说。
她伸手进去摸。盐是凉的,湿的,指头一按一个坑,坑不回来。
“这一片有多大。”
“说不准。”阿满说,“得扒开看。”
“扒。”
仓丁在后头说话了:“姑娘,这一扒,就要报损。”
“报。”她说,“扒多少,报多少。”
仓丁没有动。
“我签。”她说,“签我的名字。”
仓丁去拿了铁锨来。三个人扒了小半个时辰,扒开一片,约莫六尺见方。底下的盐全是灰白的,结成块,敲开,断面有一层一层的纹,像年轮。
她蹲在坑边上看了很久。
“这盐入账的时候,写的是什么。”她问仓丁。
“上盐。”
“上盐是苦的。”她说,“这个我不用尝。”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第三样。”她转头看阿满,“你还没教。”
三月十二,午后。
第三样是数绳结。
盐包用麻绳扎口。扎法有定式:一包两个结,一个活结在上,一个死结在下。绳被盐水浸过,硬得像石头。
“数包不数个数,数结。”阿满说,“一包两个结。结少一个,就是少一包。”
“少一包的结,怎么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他说,“所以要数。数到最后,结的数是双的,包数才对得上。结是单的,就有一包被人解开了。”
她蹲下去,跟他一起数。
阿满数得极快。他不一个一个点,两个指头在结上翻,翻过去就是一个,翻过去就是一个。数到一百,他停一下,在地上用指甲划一道。
她数得慢。数到五十,手指就酸了。
“姑娘数得慢。”
“我数得准。”
“慢就是准。”阿满说,“快了会跳。”
他们数完一排,一共二百四十包。结数四百七十九。
“少一个。”阿满说。
“少一个结,就是一包。”
“是。”
“那这一包在哪里。”
阿满指了指最里头那一排。“那一排,昨天出过一车。出车的时候,绳解开了,没有再扎。”
“出车的数,账上记了吗。”
“记了。”他说,“记的是二百四十包。”
她把手在膝上擦了擦,站起来。
“阿满。”
“在。”
“从今天起,你替我数。数完在纸上画道,一道十包。”
阿满没有立刻应。他看了一眼仓丁,又看回来。
“画了道,给谁。”
“给我。”
“姑娘是账房。”
“是。”
“账房的人,画了道,就是账。”
“对。”
阿满低下头。他的手背上那层盐霜,在光里白得发亮。
“我画。”
三月十二,收工。
盐工陆续出去。仓里静下来,只剩下盐粒落在盐上的声音,很轻。
阿满没有走。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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