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辰时。东仓第四廒。
这一廒的盐堆比前几廒矮,堆得也散,边上有一片盐已经被扒开过,露出底下的灰白。
她让仓丁把表层搬开。
仓丁搬了二十几锨,露出下面一整块。盐结成了一整块,像石头,颜色不是白,是灰白里带一点黄。
她蹲下去,用刀背敲。
声音是闷的。不是脆响,是“笃”的一下,像敲在湿木头上。
敲完,她掰下一小块。
“姑娘。”阿满在后头说,“别尝。”
“为什么。”
“尝了伤舌头。”
“伤一回,好过信十回。”
她把那一小块放进嘴里。
先是咸。咸过去,有一点甜。甜只一瞬,接着是苦,苦从舌根往上返,返到喉头。
她吐出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甜的。”
仓丁的脸变了。
“什么批的,入的账。”她问。
“上盐。”
“上盐是苦的。”她说,“好盐是苦的。先甜的,是坏了。”
仓丁不说话。
“这一片有多大。”
“不知道。”
“拿尺来。”
仓丁去拿了尺。她量了三处,宽六尺,深一尺二。量完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六尺乘一尺二。
“这一块,多少斤。”
“算不出来。”仓丁说。
“算得出来。”她说,“一尺见方,一尺二深,是零点一七二石。一石三百斤,五十一斤。六尺乘六尺是三十六块,一千八百三十六斤。”
仓丁看着她。
“一千八百三十六斤。”她又说了一遍,“按上盐记的账,一斤二十文。这一块,三十六两七钱。”
她站起来,把纸折起来。
“四廒还有几块这样的。”
仓丁没有答。
“我数。”她说,“我一块一块点。点完了,我写一页纸,写清楚哪一块、多深、多少斤。写完你签。”
“姑娘。”
“签不签是你的事。”她说,“写不写是我的事。”
三月十四,午后。账房内间。
她把第四廒三年的账调出来。
计文焕不给。她说:“核销要报四柱。四柱报不上去,三月十五过不了。”
计文焕把三本册子推过来。
她把册子摊开,一张纸摊在底下,用镇纸压住四个角。
四柱是: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旧管八千包。新收一万二千包。开除一万一千包。实在九千包。
八千加一万二,减一万一千,是九千。
账是平的。
她把算盘横过来放。这是顾家账房的习惯,横着放,珠子从左往右拨,一列一列,像看一队人。
“账平。”她说,“可账平不等于盐在。”
她把阿满数的绳结数取出来。四廒点了一千二百包,结数二千三百八十八个。一包两结,应该二千四百个。
少十二个结。
“少十二个结。”她说,“十二个结,是六包。一千二百包少六包。九千包,少四十五包。”
四十五包,一万三千五百斤。
“这是少的。”她说,“还有坏的。”
她把方才量的那一块放到账上算。
“四廒这样的块,我点了十七处。合计三万一千二百一十二斤。”
一年三万一千二百一十二斤。三年九万三千六百三十六斤。
“三年九万三千六百斤,坏了。”她说,“这是四廒一廒。”
“七个廒。”计文焕说。
“七个廒,按四廒的三倍算,三年二十八万斤。”
她停了停。
“这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是化了的。化了的没法量,只能按入出账的差算。”
计文焕没有说话。
“账上写‘卤耗’,一栏一笔,年年一样。年年一样的数,不是称出来的,是定出来的。”她说,“九千包实在,一万二千包开除。开除的比收进来的多五千包。多开的那五千包里,有一半没有出仓。”
她把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拨下去。
“看不见的,三年三十五万斤。”
“看得见的二十八万,看不见的三十五万。”她说,“三年六十三万斤。”
按好盐二十文、霉盐一文算,一斤差十九文。
六十三万斤乘十九文,是一千一百九十七万文。
一千一百九十七万文,一万一千九百七十两。
她把这个数写在纸上,写得比别的字小一号。
“三年一万一千九百七十两。”她说,“一年三千九百九十两。”
她把这个数与方才算的“这块三十六两七钱”并排看。
一个是一块,一个是一仓。
“先生。”她说,“这一栏,能不能核。”
计文焕把账册合上。
“卤耗是天灾。”
“天灾也要报。”
“报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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