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辰时。账房内间。
计文焕从柜子里取出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成一排。
第一样是一张单子。“引目。”他说,“你要卖盐,先报数目。报多少,官府给你多少引。这是申请。”
第二样是一叠纸,桑皮纸,比账纸厚,摸上去有一点像布。“引票。一张一引。”
第三样是一把剪刀,刃口很短。“截角。票验过,剪一个斜角。剪过的票,才算验过。”
第四样是两半张纸,接在一起,接缝上有一道印。“骑缝。一张票从中间剖开,一半留场,一半随货。到岸要合,合得上才是同一张票。”
第五样是一方木匣,匣里是印。“批验。盐运司的印。盖了,这批盐才算出过场。”
第六样是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注销”。“注销。货到了,票缴回,户部销号。销了号,这一引才算完。”
他把六样东西推到她面前。
“一张引,过六道手。少一道,就是私盐。”
她没有动那六样东西,先问:“截角谁剪。”
“运司剪。”
“骑缝谁对。”
“运司对。”
“注销谁盖章。”
“户部盖。”
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批验”那方匣子上点了一下。
“那扬州做的事,户部怎么知道真假。”
计文焕把匣子收回去,收得比刚才快。
“户部看票。”
“看票。”她说,“不看盐。”
计文焕没有答。他把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柜子。收回剪刀的时候,刃口在灯下闪了一下。
“你今天问的这三句。”他说,“问完就忘了。”
“为什么。”
“因为问下去,你会问到不该问的地方。”
他把柜门关上,锁上,钥匙挂回腰上。
“先生。”她说,“票是纸。纸是假的,盐就是真的。”
计文焕的手停在锁上。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他说。
三月初八,上午。
引票一年一领,领回来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绳结上挂一片木牌,牌上写一个字。字按千字文排: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汪家一万二千引,十二捆,每捆一千张。她核到第五捆,牌上是“宇”。
她把一千张票铺在长桌上,按号排。票号是手写的,写在右上角,笔画粗细一致,像一个人写的。她从左往右排到第三百七十号,中间有一处排不下去了。
两张票,同一个号。
宇字第三十七号。
她把两张票并在一起。
纸一样。厚薄一样。帘纹一样,都是横着七道帘线。印一样,都是盐运司的批验印,圆的,边上一圈细齿。
只有墨色不一样。一张的印色偏红,干得透;一张偏紫,还带着一点浮。
她翻到票背,看日期。
一张写:永熙十八年三月初三,批验。
一张写:永熙十八年五月初二,批验。
五月初二。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石榴才打骨朵。
她把两张票对着窗光看。透光看,纸里的帘纹一根一根,两张的帘纹对不上,差半根。她记得这一手:同一刀纸裁下来的,帘纹能对上;不是同一刀,对不上。
不是同一刀纸。
她抽出压在底下的一张空白票,比了比。空白票的帘纹,与三月那张对得上,与五月那张差半根。
五月那张,是另外一刀纸。
她把两张票并排放回去,摆得很正,然后弯腰系鞋带。
系完她直起身,那两张票已经在袖子里了。
袖口的线头勾住了票角。她没有拉,慢慢解,解了三下才解开。
三月初八,夜。
她把两张票摊在灯下。
灯芯长了,火苗跳。她拿剪子剪了一次,火稳下来。
她算了一遍:批验印在盐运司,印由谁管,她不问也知道,是书办以上的人。盖一张票的印,要在票上写日子。日子写五月,说明盖印的人知道这批盐五月才出。
可五月还没到。
那就是有人提前把印盖好了。提前盖印,是为了什么。
她想到一个可能:五月的盐还没有出,票已经验过了。票验过了,盐就可以在三月里出,出的时候不必再过验。
也就是说,有一批盐,走的是五月的票。
她把两张票摆开,摆成一条直线。
报,还是不报。
她答应过计文焕:核销错了先报他。她也答应过汪敬堂:报错的路,先报老板。
两个都答应过。可这一次不是“错”,是“重”。
重号是重号,重号可以是笔误,可以是发号的人抄错。也可能不是。
她坐到子时。
子时前后,她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裁好的纸条,磨墨,写了七个字。
写完吹干,把纸条折成两折。
她走到计文焕的桌边。那把算盘在那里,摆在桌上偏左的位置,珠子归零,横梁上的两颗珠子朝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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