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帷今早爬起来便心绪不宁,烧水时还烫到了手指头,他察觉到有事发生,即掐指一算,便知迟遥身上要出事。

故传讯符飘来时,他面上并无惊色,整整衣襟便起身掐诀瞬移。

他入场时,除跪坐四人外,堂中所有人都起身致意。郁闻川亦是颔首施礼后,步下高堂迎上去搀扶对方。行走间暗用法术交流:“楚叔,你知道阿遥开摊之事,何不早说?”

“我与她有约,应允她在试业期自作主张,过后才跟你讲。没成想这段时间忙昏了头,竟想不起来这事了,也没问后续。”

楚帷被搀着落座,期间余光一撇,瞧见那四人中几张熟悉面孔,与一旁陪弟子听审的秦吟交换一个眼神,他对事情起因便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

郁闻川回到座上,拱手朝楚帷再拜:“劳楚长老走一趟,堂下违律弟子称其开办的盲盒摊位在开业之初曾得长老公证,现下经弟子举报该摊涉及□□,故想向长老核实。”

楚帷捋须沉思。练芷熹以期待的目光注视他,而迟遥则是时不时撇一眼,好奇他的反应又快速低头避免与他对视。

宋应扬和温巧兮俱是满头冷汗,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帷。

壁上烛火发出一声哔啵脆响,万众瞩目的楚帷终于缓声开口:“公证之事的确属实,但并不能否认我个人也认为这种营生方式涉及□□,因而当日我也向摊主提出几条建议与质疑。”

温巧兮见楚帷态度中立,忙乘胜追击:“先生,楚长老也以为此摊与□□挂钩。弟子私自数了数在场中赞成这摊涉及□□的长老,数量多于反对的长老,是否能以多胜少,按□□处理此摊?”

郁闻川眉间拢起一阵阴霾,但他信任楚帷,知道他出口之言必有理由,断不会将迟遥推向险地。

果然,楚帷代替郁闻川及时截住了她的请求。他神情冷淡地理了理袖口,话锋一转:“只是——既然谈到严查□□,也应做到一视同仁,你说是不是啊,宋应扬?”

只见一直没有出声的宋应扬被郁闻川冰冷的目光扫过,浑身颤抖,扯出一个苍白虚伪的笑容:“我这……这从何说起啊?楚长老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迟遥这时恍然大悟,她知晓自己在哪里听过宋应扬的名字了。是那日和贺凡阿靖在玄览闲逛时,路经擂台处,那群围在台下赌打擂输赢的人嘴里喊着的赢家。

“我认错了?我记得不久前迟遥在射圃附近游玩时,也曾见过你在擂台打擂,而后台下聚众赌博,你打赢后下台去领他们下注的分成。”楚帷看向迟遥微微颔首:“你说,你看见没有?”

没等迟遥证实,温巧兮尖声横插进对话中:“弟子不服!此案明明审的是迟遥和练芷熹的摊位是否涉及赌博,为何突然扯上宋应扬?况且由本就和我们有矛盾的迟遥来作证,岂不有失公平?她大可能因记恨我俩而作假供!”

楚帷突然大笑抚掌:“这话可是温小友自己说的,这会儿可不能说不作数了!”

在场人皆一头雾水,只有秦吟垂下眼睫。

温巧兮不明所以,拍着胸脯道:“此乃戒律堂,律法森严,出口之言怎能作儿戏?自然算数!”

“好!”楚帷话中机锋毕现,他起身开始缓步踱向温巧兮跟前:“既然如此,温小友素日在丹道课上与迟遥有怨,甚至欺凌迟遥。虽在事后受到惩戒,但难保不会积怨在心,那么今天这番举报,你掺了几分公义,又掺了几分私心?”

迟遥猛地抬起头,她紧张地抠弄着指甲,没想到自己遭受霸凌的事会在今日当众挑明。

旁人如有实质的视线像一根根羽箭朝她射来,她惊惧地朝练芷熹身旁躲了躲,心乱如麻:不知在场有多少人知晓她的少主身份,见她如今被欺辱却一声不吭的样子,会不会更加觉得她无能?

可她分明是不想将事情闹大,她总是害怕纷争,逃避矛盾,越多人知道,就会有越多麻烦接踵而至。

温巧兮正欲开口,楚帷却在她面前站定,浑身温和的气质收敛,气势变得凌厉而浑厚:“我看是私心胜于公义,否则怎么会在明知宋应扬参与□□分成却屡屡回护,而对刻意限制过客人一掷千金的摊贩再三指证?是要向迟遥报仇?我说得对与不对?”

温巧兮双手握拳,满眼不可置信地越过楚帷看向秦吟。她不明白,那日她的过失按律只是从轻发落,惩戒过后会在记录簿上一笔勾销,不会再有人知道。

因此她噎不下这口气,听说迟遥正在办盲盒摊,才打算凭借赌博的由头把她的弄到戒律堂去。这次的理由正当又保险,绝不会累及自身。

她想破脑袋也搞不清楚,楚帷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郁闻川闻言更是瞳孔一震,他望向眼圈微微泛红的迟遥,嘴唇轻颤:“你为什么不与我说?”

她的底气接近卸了个干净,但她绝不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看扁了。

“因为……”迟遥吸了吸鼻子,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叉腰昂首:“我想靠自己变得很厉害很厉害,我觉得我自己就能搞定。如果一直靠别人,我只会越来越弱。”

郁闻川的喉结滚动几下,他险些忘了此处是执律堂,然指尖蹭过冰凉的惊堂木,一瞬回神,只是用爱怜而克制的眼神抚摸着迟遥的头顶。

但他俩人的对话被温巧兮听去,她飞快地爬起身,指着一旁的迟遥的鼻子:“好哇!原来你连郁先生也勾搭上了!这玄览宗就没有你勾搭不上的人不成?秦夫子护着你,楚长老替你出气,连郁先生也关心你……我看执律堂称什么公正无私?干脆直接说这是你迟遥家算了!”

“这里的确是她的家。”座上的郁闻川此时已压制不住周身戾气,这女修就连在堂上也如此出言不逊,轻易便能想象她对着阿遥会把人欺负成什么样。

偏偏这时阿遥自卑,认为自己既无少主之能,也不该拿少主的名头出去招摇。

他的额角剧烈疼痛起来,疼得他咬紧牙关,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揉弄。脑海深处的记忆不受控地四处逸散,无孔不入地剥夺生机的水流,外祖家同龄女眷的虚伪示好,外祖铁青的脸色。

他的眸色划过一丝茫然,他不懂,为什么有些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借着身份作恶。轮到阿遥,却总是先将真正的自我摆在这些名头之前。

她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世人皆是欺软怕硬的性子,他宁愿她多娇纵些多任性些,也不要把真诚柔软的自己暴露在外。

楚帷见郁闻川动怒,先他一步以灵力化作威压,将温巧兮重新按跪在地。他的语气罕见地带上几分冷厉:“小友,你口口声声说玄览徇私,却不反省自己的言行。欺凌同门是你有意而为在先,事后报复亦是你蓄意所为,你却丝毫不知悔改?”

“你利用玄览的仁心,凭轻过者罚过销档一条,就以为万事俱备。只是你算漏了一点,你所犯下的根本不是轻过。即使在提倡人皆平等的玄览,欺侮少主与轻视宗门同罪。”

“少主?”温巧兮的瞳孔放大了一瞬,费力地抬起头,唇边满是嘲讽的笑容,“连引火符都画不出来的少主?”

“温巧兮。”迟遥突然冷冷地开口,“是不是记不清楚今天我是怎么控风扇你的了?”

“我哪句说错了?”她料定迟遥是个守矩的,不会贸然在堂前动手,加之怒火已经冲昏头脑,一手甩开宋应扬拉扯她的手。“原来外头的传闻是真的,玄览既然自称选贤与能,为何又要一直扶持这个无能少主?”

“温巧兮,切莫对少主出言不逊。”秦吟罕见地用严肃的语气制止她,玄览极为反对以修为评判一个人,她这是不要命地往红线上踩。

但他还是迟了一步。沉默良久的郁闻川猛一抬眼,如雷般的目光直直射来,他的声音冷得如同万年封冻的三尺寒潭:“收起你那狭隘可笑的目光,玄览怎么选人还轮不到你来置喙。你既不认同玄览的宗旨,离开此地去投最崇尚天资与境界的妙道清源府就是。”

温巧兮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轻捂嘴唇。以她的资质哪里能够拜入妙道清源府,几年前能够拜入玄览也全靠玄览收徒一视同仁才得以修习仙术。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不觉流了满脸泪水,却依旧紧咬着迟遥,执着地控诉:“夫子,这难道不是迟遥一开始在愚弄我们吗?若她一开始就亮明少主身份,我又怎么会为兰沁打抱不平。”

“那你的意思就是,若我不是少主,你就可以随意欺辱和排挤是吗?”迟遥目光炯炯,胸膛猛烈起伏着。她冷眼看着不断将过错归因在别人身上的女修,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麻痹和发冷。

原来她隐藏身份,想以真正的自我建立关系,让对面不要拘于身份,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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