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乍破,噼啪轻响过后,只剩一室沉寂。

张娘子随手展了展衣袖花纹,又轻拍下裙,理也不理沈初递来的酒。

半晌才狐疑出声:“是吗?”

她不等沈初回答,转而伸手去挑拨烛芯,兀自低笑两声:“那便说说吧,你对我的过往了解得这般透彻,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姓。”

“沈初,”沈初顿了顿,斟酌着继续说,“我来上京投奔旧亲,安平侯府算是我外亲。”

张娘子迫不及待地问:“那侯府的顾二郎……”

“是我二表兄。”

原来是侯府,怪不得她的帷帽是千金难求的轻容纱所制。

张娘子想了片刻,她方才在高台上弹奏琵琶时,顾家二郎顾怀安便坐在台下首位,连连拍手叫好。

顾怀安是平康坊常客,生性爱玩,每次来南曲观乐舞听曲,出手大方阔绰,活脱脱一个财神爷,深得三曲这些乐伎的芳心。

此时听闻沈初自报家门,还是侯府这般富贵的人家,难免觉得沈初是在同她说笑,拿她寻开心。

张娘子随手一搁,烛剪被撂在桌上,“嗒”的一声闷响,随后轻哼出声:“既然如此,还来求我做什么。侯府家大业大,即便你是个表亲的女娘,他们也不会亏了你的。”

沈初暗中思忖,侯府是亏待不了她。

但待在侯府,不得不仰人鼻息过活。如今温良慈和的老夫人待人宽厚,但她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后宅的管家权迟早移交出去。

长房崔夫人,向来是端着世家贵眷的架子,并不把沈初这等弱女放在眼里。三房金夫人为人圆滑,只忙着侯府外头的商铺,娘家从商家底丰厚,压根不在意管家权的去向。

至于四房的王夫人,先前顾静则故意送沈初牡丹花钗,惹恼了王夫人独女顾云姝,罚跪祠堂生出怨念,也只管归结到她头上。后来又在花园出言不逊被顾清晏训斥,至今还在禁足,王夫人更是恨沈初恨得牙痒痒。

只有裴夫人,对沈初的态度始终不冷不淡,谈不上亲近关心,却还时常送精致的点心和小物件给如意斋。

二房承袭安平侯爵位,在顾清晏未娶妻之前,侯府中馈自然会落到不知悲喜的裴夫人手中。

此外还有下任安平侯,顾清晏。

沈初和顾清晏的相处,不管是初次见面时的暗流涌动,还是后来似敌非友的相处,总归是不大愉快。

积攒些钱财,早早离开侯府自立,才是头等要事。

有些话不能同人说,沈初斟酌好字句,凝声开口:“我终究会有离开侯府的一日,也不能处处都依靠侯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张娘子曲解了沈初话意,误以为沈初的意思是她早晚会嫁人,到了夫家也要打理内宅管理铺子。

若在出嫁前有些私产傍身,也不至于受夫家拿捏。

张娘子不疑有他,困在宅院也是不得自由,与她有什么分别,顿时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同为女子,都是可怜人,何必相互为难,多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处。

张娘子端起沈初递过来的那杯酒,细细品味,慢悠悠地说:“我丑话先说在前面,若是什么难事,我可爱莫能助。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娘子放心,我不会给娘子找麻烦的。”

沈初知道张娘子多半是答应了自己,才徐徐说起来意。

“我前些日子开了间胭脂铺,正愁客流,娘子名满平康坊,素日的妆面想必也受尽三曲其她乐伎的追捧。”

沈初取出随身携带的口脂,放在桌上,是离开百花阁时特意吩咐青云精心挑选的颜色:“今日特意带来,让娘子瞧瞧,若喜欢,明日让人再送一整套来。”

“娘子若青眼我这胭脂,时常用此描画,平康坊其他娘子自然也纷纷效仿娘子妆容,届时我也便不愁卖了。”

张娘子听沈初这是有备而来,摸了摸发间的簪子,伸手打开了口脂盒,调笑道:“你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

银盒冷冷生辉,浅绛红的口脂色泽柔和,涂在唇上,薄薄地晕开一层。

信步走到妆台前坐下,张娘子对镜描唇,指尖停留在唇边一瞬,爱不释手地抚摸过丰满的唇珠:“好看吗?”

不知张娘子想到了什么,只见她神情动容,眼角红了一圈,微微侧过头,金镜里露出沈初的身影。

金镜磨得锃光瓦亮,镜中映着张娘子的半张容颜。

兰熏麝越的酒渍弄花了妆面,擦干抹净后露出她白腻的肌肤,非但不狼狈,反倒中和了眉眼的冶艳之感,更显清冷随性。

沈初抬眼望向镜中美人:“娘子想让我说好看,还是不好看?”

“我若说好看,难道娘子不会觉得是我自卖自夸?我若说不好看,岂不是可能会错失娘子这良机。”

张娘子看向镜子里的身影,托着腮,语气玩味:“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两人目光在镜中交汇,沈初眨眨眼,背手俯身平视张娘子双目,认真开口:“口脂颜色再艳丽,也不过是点缀而已。依我看来,它略逊娘子三分。”

沈初这一番言语令人舒心不已,张娘子也是十分受用,当即开怀笑道:“好一个略逊三分。”

笑过之后,张娘子凝视着檀色口脂,暗自出神,过了半晌才收敛回神思。

指腹捻起半寸浅红,轻轻揉捏开来,她低声絮语:“我少时在定州,母亲也常做这个颜色的胭脂……当时邻家玩伴都羡慕我,羡慕我有一个手巧的母亲。”

沈初后来不是没去过书塾,只是再去时书塾破败不堪,人去楼空。

她也很想知道,为何一夜之间,张家覆灭,书塾如人间蒸发一般,随口问道:“当年发生了何事?”

经沈初一提,张娘子想起前些日子时常梦到当年,惊醒时心底空落落的,再躺下去也难以入眠。

她扫了沈初一眼,才怅然道:“我十三岁那年,父亲和乡里的秀才闲论先帝当年上位之事,被有心之人听到,快马呈给先帝。定州离上京山高水远,途中几经辗转,多方添油加醋,那番言论成了我父亲谴责先帝弑父杀兄篡位的罪证。”

沈初当年衣衫褴褛,在书塾听了那句“人之初”,几个顽皮的童生发现她躲在窗下,不断朝她扔碎石。

也正是那一日,她被赶跑,回头时看见脸庞稚嫩的张娘子,出言教训罪魁祸首。

十三四岁的少女,面容已初长成,一袭浅碧色襦裙,肩挽芙蓉粉披帛,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宛如接天莲叶中映日的一朵荷花。

沈初几日后再去,私塾讲堂一片凌乱,书案横七竖八倒落在地,窗柩歪斜,挡不住山雨欲来的穿堂风。

窗子没关严,风穿过缝隙吹进来,妆台上的宝蜡摇晃两下,骤然熄灭。

沈初走过去,关好窗,便听见张娘子闷声开口。

她叹出一口气,拢了拢身上薄衫:“我本以为我们全家下狱之后就会斩首,看守的狱卒送饭时说先帝仁慈,只我父亲一人死罪,我和母亲没入奴籍,终生不得脱籍。”

毡毯吞掉沈初的脚步声,只余一道诧异的话音空荡荡地传到张娘子耳边:“奴籍?那你是怎么到上京的,又如何成了平康坊的乐伎?”

“我母亲在嫁给我父亲之前,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商户女,打小便有侍女伺候。”张娘子偏头看向沈初,“母亲不堪受辱,决心自我了断。”

似是不知如何开口,她静默片刻,才说:“她自缢之前,脱下外衫,想先勒死我。”语气平淡,出口的一字一句却发出骇人的寒意。

沈初忽觉喉间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端坐在秀凳上的女人猛然起身,逼视沈初的眼睛:“你一定也觉得她疯了吧,明明可以活着,为何非要寻死?还要亲手勒死自己的女儿!”

“我不想死!”

张娘子神情恍惚,眼前雾蒙蒙的,恍若在质问她的母亲,发出抗议。

她面上挂着浥泪,紧紧抓住沈初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扣进皮肉里:“她当年就是这么勒我的,薄衫一圈一圈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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