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衣裙被浆洗的微微发白,沈初将衣领袖口的褶皱抚拍平整,正是合身。
住进侯府这些日子,穿惯了织金绣银的锦缎,猛地一穿先前穿了十几年的粗布衣裙,浑身竟生出几分不自在。
玖娘站在卧房门口,双手扒着木门框,怏怏地扣着斑驳木痕。
“玖娘?”
听见沈初唤自己,玖娘攥着衣角看她,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叫一个追悔莫及。
玖娘轻咬下唇,脚下一寸一寸挪着碎步,看着沈初面色犹豫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娘子,你真要去啊?”
沈初“嗯”了一声作答,而后噙着一双圆钝的杏眼,似嗔非嗔地偏过头去,大声说:“玖娘,你方才可答应我了,眼下是要食言吗。”
不熟悉沈初的人,定觉她这副薄面含嗔的模样是生了火气。
玖娘也是这么觉得。
“不是不是,娘子莫要误会。”
玖娘面上也不懊恼了,手忙脚乱地解释起来:“只是娘子前去南曲,若是让有心之人瞧见了面容,可就不好了,那岂不是玖娘的罪过。”
玖娘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不过好在沈初本就是生面孔,没几个人认得。倘若有人上手掀了她的帷帽,那也是躲不过去,没有办法的事。
伸手拍了拍玖娘的肩膀以示安慰,沈初含着笑说:“放心吧,只要你我不说,便没人知道。”
……
踏进南曲后门,小厮将人悄悄放进去,嘱咐二人放轻手脚,小心惊动了人,让妈妈又瞧见张娘子吃酒。
后院环境清幽,屋后种满当下时令的花卉,院中有一汪小池,寒月浸入水中,与池边点缀的几块嶙峋怪石,相映成趣。
地面铺着碎石,天色昏暗,沈初没留心脚下,往旁边的玖娘身边倒去,酒水差点洒出。
“娘子小心!”玖娘刻意压低了声音。
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稳沈初,玖娘瞧了一眼周围,四下空无一人,轻声说:“这碎石路不好走,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绊了脚,酒坛子都摔碎了,惹得张娘子不快,发了好一通脾气呢。”
又示意沈初附耳过来,玖娘声音细若蚊蝇,低得再无第三个人能听到:“张娘子人长得美艳,性子却是有些古怪乖戾,一会儿发怒,一会儿大笑的,娘子待会进去了可要多留点心。”
沈初朝那燃着灯的屋内望了一眼,绢纱糊的花窗薄而透光,描画出斜倚的美人倩影。
看来这一遭,不太好走。不过那也无妨,总归都还在上京,今日不行,那就明日。
——来日方长。
沈初扶正倾斜的帷幔,玖娘将灯笼放在檐下廊椅上,清了清嗓子,上前敲门。
叩两下,停一息,再叩一下。
这是先前张娘子偷偷饮酒,被妈妈摆了一道后,与玖娘约定的送酒暗号。
屋里安静一瞬,烛火摇曳,随后传来两声交谈:“娘子,是玖娘来送酒了。”
“嗯,”一道慵懒的声线从唇齿间溢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柔若无骨,“你去开门吧。”
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娘推门,玖娘掩着帕子,低低咳了两声,对那侍女说:“好姊姊,我今日吹了冷风,染上了风寒,别把病气过给张娘子。”
侍女一听,立时便面色不虞地捂着帕子。怕病气过给娘子,她还怕玖娘把病气过给自己呢。
玖娘将沈初往前轻轻一推,面上堆着笑:“这位是我邻里的姊妹,信得过的人,便让她进去给娘子送酒吧。”
侍女撇了撇嘴,眼神轻蔑地扫过沈初,没好气地说:“跟我进来吧,待会管好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否则我可顾不了你。”
身后的门被玖娘合上,将冷风隔绝在外,一股馨甜暗香扑了满面,室内暖意溶溶。
内室铺了一地的羊毛毡毯,沈初踩上雪白毯,左侧紫檀木架上陈着琵琶,右侧妆台上摆着金镜,两只宝蜡燃着红火苗,面前珠玉长链垂悬至地。
珠帘之后,张娘子斜倚在湘妃榻上,乌发如瀑般铺散,几缕发丝紧紧纠缠,一身红罗绮松松垮垮地挂在圆润肩头。
美人紧闭双目,柳叶弯眉,鸦羽长睫,海棠朱唇,勾画成一张夭桃秾李般的艳美容靥。
“娘子。”侍女小心翼翼靠过去,悄声唤醒帘后美人。
张娘子起身拢好衣袍,狭长凤眼一斜,顾盼生辉:“今日来得可晚了些呀,小玖娘?”
一双素手挑开珠帘,张娘子扫了两眼,笑看来人:“原来不是玖娘。”
将珠帘放下,张娘子回身坐在榻上,懒散地倚靠凭几,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沈初自报家门。
随后冷冷剜了一眼侍女:“你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娘子,我……”
沈初把酒坛子放在花梨木桌上,桌上摆着一套酒器,一水的上等白釉。
取出一只酒盏倒了桑落酒,沈初端着酒水,稳稳站在张娘子帘前,放低姿态:“我不是玖娘,今日来找娘子是有事相求,还望娘子恕我冒昧。”
兰麝酒香溢出白釉瓷盏,几乎要盖过一室的脂粉味。
“你倒是会投其所好。”张娘子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话音幽幽传来。
张娘子并未刻意隐瞒过,所以也不意外沈初知道她爱饮桑落酒。今日她就算与旁人过不去,也不会同这桑落酒过不去。
妈妈管她吃酒管得严,她有好几日没喝到桑落酒了,想念的很。
“求人办事,又不以真面目示人,”张娘子低低笑了两声,笑意不达眼底,只有几分疏离冷淡,“你虽身穿粗布衣衫,但你头上这顶帷帽用的是轻容纱。”
“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用,有市无价的轻容纱。”
“我这地方,那些官眷贵女唯恐避之不及。但你若不是身份贵重,那这帷帽从何而来?你竟还戴着它招摇过市,也不怕惹祸上身。”
张娘子朝侍女抬了抬下巴,侍女接过沈初手中的酒盏,颤颤巍巍奉到娘子面前。
“不管是哪一种,你都找错人了。”张娘子闭眼嗅了嗅酒香。
一饮而尽后,将酒盏还给侍女,自嘲一笑:“我一个困在这风流薮泽之地的恨人,尚且自顾不暇,又能帮得了你什么。”
“还不送客?”
侍女得了这声吩咐,正要轰人出去,却听沈初说:“等等,我所求之事于娘子而言并非难事,我也可以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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