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水堂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警戒线围住月洞门,昨晚还挂满短视频平台的红灯笼被晨风吹得歪斜。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设备,封文件,清点损坏物品。几个闻讯赶来的媒体堵在街口,举着镜头问栖水堂是不是借“非遗婚俗”诱导客户签署霸王条款。
没有人再提青傩面。
直播录屏里,那些无法用常识解释的画面大多变得模糊。失声新娘、满堂婚契、悬在半空的面具,像隔着一层信号故障留下的残影。
能被现实程序接住的,只有合同、录音、当事人的伤和一座藏了三百二十七份异常授权书的婚礼场地。
这已经够了。
至少够栖水堂暂时关门。
沈若微被送去医院。
她临上救护车前,把那枚沾血的工牌交给了谢明烛。
“后院。”
她的声音像破纸摩擦,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初七……取箱。”
谢明烛接过工牌。
“谁取?”
沈若微摇头。
“车没有牌。”
“人……戴手套。”
“从不说话。”
她喉间残留的青线又亮了一下,闻烬生抬手压住,才让那线重新暗下去。
沈若微闭了闭眼。
“哭面回去后,他们会换地方。”
“栖水堂不要了?”
“堂可以再建。”
她看着身后那座旧会馆,眼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迟来的疲倦。
“人也可以再换。”
救护车门合上。
唐婧站在路边,低头翻看手机里的录屏和合同照片。她一夜没睡,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过分,像精神已经越过疲惫,硬撑在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上。
“承仪研究会那条捐赠动态删了。”
谢明烛看向她。
唐婧把页面刷新两次。
原本摆着十一只青木箱的照片已经消失,账号首页只剩一条情况说明。
【昨夜部分网络信息系账号遭非法入侵后发布,研究会与栖水堂无实际管理关系,相关捐赠计划亦属误传。】
下面已经有人截图打脸。
可评论区里,多了许多格式相似的留言。
【造谣成本真低。】
【栖水堂是正规企业,不要因为直播剧本网暴传统文化。】
【所谓愿社就是小说情节吧?】
【那个证婚人明显在炒作。】
【谁知道新娘失声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
唐婧看得火气上来。
“这水军速度也太快了。”
谢明烛问:“捐赠取消了吗?”
“主任没发消息。”
唐婧正要打电话,自己的手机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主任。”
谢明烛:“接。”
唐婧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背景很乱,有推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唐婧,你和明烛在一起吗?”
“在。”
“赶紧回中心。”
唐婧心里一沉:“那批木箱到了?”
“到了。”
主任压低声音。
“不是十一只。”
“是十二只。”
谢明烛抬眼。
唐婧立刻问:“多出来的那只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有标签。”
“但收件人写的是你。”
唐婧指了指自己,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
“对。箱子封得很严,捐赠方不让库房开,要求等你本人到场签收。”
主任语气很急。
“对方代表已经在会议室,说九点前必须完成交接。你们到底认识什么人?”
唐婧看向谢明烛。
谢明烛拿过手机。
“对方代表叫什么?”
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
“顾闻川。”
“身份?”
“承仪传统礼俗研究会副秘书长。”
“还有谁?”
主任顿了一下。
“两个项目人员,一名律师。”
谢明烛问:“昨晚栖水堂那个律师?”
“不清楚,姓邵。”
果然。
声明可以删。
捐赠计划却没有取消。
愿社甚至懒得换人。
“别签任何文件。”谢明烛说。
主任被她的语气弄得一愣。
“我们还没签,捐赠协议在等你确认。对方指名要你做项目负责人。”
“我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
唐婧还盯着屏幕。
“为什么多一只给我?”
“回去看。”
“会不会是因为我昨晚直播?”
“可能。”
“也可能什么?”
谢明烛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许过愿。”
唐婧愣住。
“我不信这些。”
“愿不需要你信。”
唐婧张了张嘴。
昨晚沈若微那句“完整的愿有愿主、有价,能追;余愿没人认,最好养”,像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她忽然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在某个狼狈时刻说过什么。
只要让我留下。
这次署名不要也行。
我愿意再做一遍。
老师先用我的成果没关系。
一句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过去都被她当成职场里的妥协。
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像纸边翘起的细缝。
“我不记得。”她低声说。
谢明烛打开车门。
“那就让它提醒你。”
闻烬生第一次坐进早高峰。
他原本以为山路已经足够难走。
直到车辆堵在高架上,前后喇叭声连成一片,旁边车窗里的人一边吃早饭,一边打电话骂同事,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险些擦到后视镜。
闻烬生看了很久。
“他们在赶什么?”
唐婧握着方向盘:“上班。”
“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
“为什么不早些走?”
唐婧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你这个问题,和让山里人别许愿一样,理论上没错,实际上容易挨打。”
秦满坐在后排,抱着唐婧在便利店给他买的热牛奶,小心吸了一口。
他第一次喝这种东西。
烫到舌头也没舍得放下,只含含糊糊地说:“外面的人每天都去同一个地方吗?”
“上班的人是。”
“去了做什么?”
“挣钱。”
“为什么要挣钱?”
“买饭,住房子,看病,坐车,买你手里那盒奶。”
秦满立刻把牛奶抱得更紧了。
“那我要上班吗?”
唐婧被问住。
她看向谢明烛:“这个你负责解释。”
谢明烛靠在副驾驶,正在重新包掌心的伤。
“他先识字。”
秦满认真问:“识字以后呢?”
“再说。”
闻烬生看着她缠得歪斜的纱布,伸手。
“给我。”
谢明烛没动:“你自己的包好了?”
“好了。”
她这才把纱布递给他。
闻烬生将她手上那层拆开,重新压住伤口。他手指很稳,动作比车经过减速带时还稳。
唐婧从后视镜瞥见,目光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秦满却看得很认真。
“哥哥,你在给姐姐包。”
“嗯。”
“家属要做这个吗?”
车里忽然安静。
唐婧嘴角疯狂往下压。
谢明烛抬眼看秦满。
“谁教你的?”
“前台姐姐给的牌子。”
“忘掉。”
秦满低头喝奶。
“哦。”
闻烬生系好纱布,低声说:“不必忘。”
谢明烛转头看他。
闻烬生已经收回手,神色平静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路很堵。
唐婧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到了。”
车停进修复中心地下停车场。
几人才刚下车,秦满怀里的铜铃便响了。
不是一声。
是连续十二声。
叮。
叮。
叮。
每响一次,他的脸便白一分。
第十二声结束时,秦满抬起头。
“它们都醒着。”
十二只木箱停在一楼临时接收区。
青色箱体,铜制包角,封条贴得整整齐齐。前十一只大小相近,最后一只略窄,单独放在金属推车上。
每只箱子的封条都不一样。
第一只写着告婚契。
第二只写着告功名。
后面的封条被一层半透明薄纸盖着,只能隐约看见字形。
有人。
有寿。
有子。
还有几道笔画,像被刻意藏住。
第十二只箱子正面什么都没有。
只在侧边贴着一张现代快递单。
收件人:唐婧。
箱体没有磕碰,木纹也很新。
可唐婧一靠近,鼻腔里便突然闻到一股墨水和旧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这味道她太熟悉。
是她读研时待过的修复工作室。
不是这间。
是另一间早已拆掉的旧工作室。
“怎么了?”谢明烛问。
唐婧没有回答。
她盯着箱子,像箱盖下面藏着一段她从没准备再翻出来的日子。
会议室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大衣。他没有戴领带,衬衫扣到第二颗,看起来比昨晚的邵律师随意,却比任何一个临时来捐赠资料的人都从容。
“谢老师。”
他先看谢明烛。
随后,目光落到闻烬生身上。
停了两秒。
“守山人也下山了。”
闻烬生眼神骤冷。
长伞在他手中轻轻一转,伞尖朝向男人。
周围工作人员没有听懂这句话,只以为两人认识。
谢明烛看着他。
“顾闻川?”
“是我。”
顾闻川笑了笑。
“承仪研究会副秘书长。久仰。”
“雾隐山的事,也是你们做的?”
“研究会成立时,雾隐山的愿路已经存在百年。”
“栖水堂呢?”
“合作项目管理失控,我们很遗憾。”
唐婧冷笑:“哭面回去的时候,你们遗憾吗?”
顾闻川看向她。
“唐老师?”
他准确叫出她的姓。
唐婧眼神变了。
“你认识我?”
“看过您的修复记录。”
“哪一份?”
“很多。”
顾闻川的视线落到第十二只箱子上。
“尤其是《永宁寺水陆仪残卷》的初检报告。”
唐婧整个人僵住。
这个项目已经过去六年。
报告没有公开。
最后正式发表的修复成果里,也没有她的名字。
顾闻川却知道。
谢明烛注意到她的反应,往前半步,挡住顾闻川看向木箱的视线。
“捐赠协议呢?”
顾闻川侧身。
“里面请。”
“不必。”
谢明烛看着十二只箱子。
“在这里谈。”
顾闻川没有坚持,示意身后的人把文件送来。
邵律师果然也在。
他换了一副眼镜,昨晚在栖水堂被带去询问,今天却仍然衣着整洁地站在这里。
唐婧气笑了。
“你们连演员都不换?”
邵律师道:“我受多家文化机构委托提供法律服务,并不违法。”
“是,送纸不违法。”
沈若微昨夜说过的话被原样还给他。
邵律师的表情有一瞬僵硬。
文件一式四份。
封面印着《民俗残卷抢救性修复捐赠及合作协议》。
看上去很正常。
捐赠方无偿提供材料。
修复中心负责保存、检测、修复。
成果归档,数据共享。
谢明烛一页页翻过去。
顾闻川站在对面,耐心等着。
“谢老师应该明白,这批材料价值很高。部分残页和您从雾隐山带出的《百鬼告状》同源。”
“你们怎么知道我带出了戏本?”
“山母开愿路时,很多旧器都有感应。”
“你们养的面也有?”
顾闻川笑了。
“面只是器。”
“谁用,才决定它是什么。”
谢明烛翻到最后两页。
项目负责人一栏已经印好她的名字。
只等签字。
签字线下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修复方承诺对材料中缺失、模糊、未尽之内容进行合理补配,并对补配后形成的新文本承担专业责任。】
承担专业责任。
表面看没有问题。
可神簿在她怀里轻轻发热。
谢明烛将协议放到灯下。
纸张纤维中,慢慢浮出另一层字。
不是打印。
是藏在纸里的旧墨。
【凡修契者,承其未尽之愿。】
【残愿经手,修者补价。】
【字成,契成。】
秦满的铜铃骤然响了一声。
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顾闻川的神色却没有变化。
谢明烛抬眼。
“你们不是请我修残卷。”
顾闻川看着她。
“那您认为,我们请您做什么?”
“修契人。”
这个词落下,最前面的十一只木箱同时震了一下。
声音整齐。
像有人在箱内屈指,轻轻敲了敲盖子。
顾闻川笑意深了一点。
“谢老师果然很适合。”
闻烬生挡到谢明烛身侧。
“她不签。”
顾闻川看向他。
“闻先生,您替她做决定?”
闻烬生握伞的手紧了一下。
谢明烛却先开口:“不用挑拨。”
她把协议递回去。
“我不签。”
顾闻川没有接。
“您可以先听完。”
“没必要。”
“雾隐山只有一份神簿。”
“外面的愿路,没有账。”
“那些被丢掉的声音、没说完的愿、被人认领过又否认的代价,如果没有人修,它们会一直散在城市里。”
“所以你们收起来养面?”
“我们保存它们。”
“顺便拿来成神?”
顾闻川安静一瞬。
“神只是容器。”
“人间每天产生太多无法归还的愿。没有容器,它们会变成更大的灾。”
谢明烛看着他。
“所以你们造一个东西替所有人承价。”
“至少比让愿四处吃人好。”
“雾隐山的人也这么想。”
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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