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醇的踪迹是在半月后的清早由一名细皮嫩肉的小宦官送来的。

闻溪在冷宫见过他一面,名唤小茴子,是曹海贤的义子。

小茴子有些腼腆,习惯垂着眼与人讲话。

“闻姑娘准备准备,随咱家出发吧。”

没什么可准备的,又不是贵女出行还需要准备细软和吃食。闻溪拍拍短褐上的褶皱,比划个“请”的手势。

小茴子还以“请”的手势。

闻溪迈开步子,步履轻快,不再有锁链碰撞的声响。

十来个便装侍卫牵马等在门外,围绕在一辆马车旁。

出城的一段路宽敞平缓,马车未有颠簸,在驶入郊野后,车速在颠簸中慢了下来。

闻溪趴在窗边领略着疾驰而过汇成光线的风景,沉溺其中,以前留恋权势,无暇路边风光,也不觉得杂草丛生的郊野有多旖旎,这会儿竟觉得青翠欲滴,富有意境。

囹圄中犯人的嘶吼被虫鸣鸟啼取代。

闻溪闭上眼,睫毛上落下风的脚步。

坐在对面的小茴子庆幸曾醇没有远游,落脚在皇城外不到百里的田园,省去了路上的时长。闻溪却希望师父离得远些,再远些,路上时长久些,再久些。

治理水患迫在眉睫,可她心弦绷得太紧,迫切渴望松缓,长久的松缓。

从清早到黄昏,一行人马得以歇息。

闻溪跳下马车,背靠树干,吸取鲜草的清香。

“闻姑娘,那边有溪流,你可要洗把脸凉快凉快?”

闻溪点点头,有点诧异小茴子对她的称呼,是曹海贤事先有交代让他客气些,还是他本就随和?

闻溪没心思探知。

那会儿听领头的侍卫提及,再有两刻钟就要抵达师父的住处,闻溪有些坐不住了,更在意师父会有的态度。

按理儿说,师父的行踪该是飘忽不定的,不会被轻易寻到。

可以展翅高飞的鹰,自愿入局?为了她吗?

闻溪不觉得是在自作多情,与师父没有深厚的羁绊,她不敢与池韫做交易。

若师父真的为她入局,或许是在她被抓前后,就已回到了皇城附近。

闻溪忖度着,在抵达一处葱茏竹林后,远眺到溪水上滚动的筒车,溪水在搅动中缓缓流动,环绕一间门扉大开的竹屋。

周遭空旷无人。

小茴子带着侍卫四处寻找着曾醇的踪迹,闻溪由一名侍卫看守来到水畔,蹲地拨了拨溪流。

清清凉凉。

她没急着寻人。

有意现身,自会现身。

池韫该清楚一点,曾醇不是他的犯人,是他有意招揽的人才,成与不成,全凭曾醇心意。

愿者上钩。

一阵风动,竹叶飒飒,有繁花飘香,夹杂茉莉的馥郁。

闻溪停止拨动水流,叹了声:“来了。”

侍卫转头,见竹林入口一道匀称身影捧着大把花束走来,米白衣衫宽大,袖口鼓风翻转。

来者脸上有着岁月的留痕,样貌不算出众,一双眼炯炯犀利。

“你们吵到我的花了。”

小茴子带人迎了上来,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来者可是曾......师尊?”

“唤我名字吧,曾醇。”

女子随口应了句,转头看向水畔的闻溪,没有久别的感慨,她越过几人,从花束中抽出一朵茉莉,别在闻溪的耳边。

继而打量着闻溪,一语不发。

闻溪突然曲膝跪地,“师父!”

刹那双眼染红。

为师父愿意现身红了眼。

竹林沙沙作响,鸟啼空灵回荡,四下静了下来。

曾醇看向打头的小茴子,“小公公行个方便,容我师徒借一步讲话。”

小茴子有些犹豫。

曾醇勾一丝讥嘲,“朝廷的侍卫都是酒囊饭袋不成,看不住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小茴子侧开身,示意她们去往竹屋详谈。

曾醇拉起闻溪时,听一名侍卫小声道:“她手里的花......”

曾醇索性将花束抛给那名侍卫,重重一哼。

哪个夫子没有脾气?

师徒二人一同走进竹屋后,曾醇反脚带上门,背靠门扉掐了掐闻溪的脸,“瘦了。”

闻溪嗓子眼发堵,倾身抱住女子。

大多数人都知曾醇是闻士谦花大价钱为女儿聘请的名师,鲜少人知晓曾醇是闻溪母亲的旧友。

没有这层关系,闻士谦再有诚意,也请不动不为钱财折腰的大隐士。

曾醇与闻溪母亲谭氏的渊源,还要追溯到谭氏出嫁前。恁时的曾醇还是个无名之辈,背着竹篓与修建河堤的水工起了争执,非要纠正水工图纸上的错误,惹怒了负责此处河堤的朝廷命官。

那官员正是谭氏的父亲,闻溪的外公。

谭氏看着少女被官兵架走,急得揪了揪父亲的衣袖。

“您再仔细看看图纸,没准真有错!”

“不必理会刁民。”

“什么刁民,我是当地的村民,比你们清楚这里的地貌!你们挖的散水沟数量不够,起不到分流积水!”

在少女急赤白脸地嚷叫中,水工们重新核算了数据,当真发现错误。

少女嫌弃道:“早说过了,散水沟不够!”

领头的水工问道:“你是如何发现的?”

“我自行绘制了埽工的图纸,没人采纳啊。”

当少女将自己设计的图纸摊开在众人面前时,竟比水工们联手设计的图纸还要精细,引起不小的轰动,传入薛承聿的耳中。

可宣朝女子不得入仕,薛承聿没过心,抛之脑后。

施工那段时日,少女每日在旁指指点点,惹人嫌却言之有理。

谭氏偶尔会到场,每次都会给少女带些糖水,一来二去,两人有了交集。

曾醇成为闻溪老师的前一个月,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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