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事的消息传遍整片山只用了半个时辰。

赵四的嗓门从南坡一路吼到谷地,完颜术从灶台底下翻出两年前腌的腊肉时手都在抖,铁柱带着一帮小孩把暗河洞里的草垫全部换成了新晒的干苔藓,谷地阿婆们从各自压箱底的包袱里翻出了攒了多年的红布条,天知道她们从淮北逃出来时怎么还带着这些,但确实带了。老山君蹲在谷地入口,有小孩跑过去跟它说"山神伯伯要娶媳妇了",它就缓慢地眨一下眼,然后从自己肩胛骨旁边的厚毛里叼出几根最长的青灰色软毛放在小孩手心,说是贺礼。

风是最忙的。它从北坡到南坡到谷地到暗河洞之间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每跑一趟带回点东西,有时是几片形状好看的树叶,有时是一把干净的苔藓,有时是一粒被风吹得光滑圆润的白色石子。项好好蹲在医馆门口收这些东西,每收一样就往窗台上摆,摆了满满一排。

阿术蹲在窗台上监工,头顶青色角尖亮得比过年还嚣张。它看了一会儿项好好摆弄那些石子树叶,忽然开口:"你们的婚宴,我能坐在主桌吗?"

项好好头也不抬:"你不在主桌谁在主桌?老山君又不吃东西。"

"那风呢?"

"风坐你旁边。"

阿术尾巴满意地甩了一下。

湛乂蹲在医馆里面,左手正在处理最后一批明天要用的艾草,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因为他每隔几息就抬头看一眼窗外,项好好的侧影映在暮色里,正弯腰把风叼来的白色石子按大小排列,嘴里哼着那首被她改了无数遍的请神慢板,这回歌词换成了"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呢红的好还是蓝的好呢可是红的衬得我脸黑不黑"。

他把艾草扎好,站起来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项好好抬头看见他,举了举手里那颗最圆的石子:"风说这颗是北坡溪底最深的地方冲上来的,底下埋了三百年了。"

湛乂伸手接过来摸了摸,石子温润光滑,泛着浅浅的青灰色光:"留着。到时候放供桌上。"

"你还有供桌?"

"赵四下午砍了棵小松树现劈的,完颜术在上面刻了花纹。"

项好好愣了一下,把石子攥进掌心,低头继续摆弄窗台上的其他东西。但湛乂看见她耳尖红了。

第二天天不亮,整片山就活了。

灶台从一口加到了四口,完颜术一个人管两口,赵四带着猎户管另外两口。南坡的荞麦面揉了三大盆,谷地阿婆们的腊肉切了满满两木盆,暗河洞里存了大半年的干蘑菇、野栗子和山药全部搬了出来。铁柱带着小孩们在南坡田埂上用野花插了一整条花道,紫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被风沿着田埂吹了一遍之后整齐地朝一个方向轻轻弯着。

项好好蹲在医馆里面换衣服。谷地阿婆帮她缝了一件新的赭红色布衫,布料是她们压箱底攒了好几年的,红得不太均匀,但针脚密实工整。她穿上之后在医馆里转了一圈,外面几个阿婆齐声说"好看好看",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风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银环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阿术蹲在医馆外面的大石头上,今天它头顶的青色角尖被人为地缠了一圈细红绳,小孩们给它缠的,缠得歪歪扭扭的,但阿术一整天都没舍得用爪子去扒拉。

湛乂的"婚服"是赵四贡献的,他从皮甲箱底翻出一件只穿过一次的宋军仪仗用红绸罩袍,虽然旧了但料子不错。湛乂穿上去之后左肩那边因为缺了右手撑不起,整件袍子往左边坠了半截。赵四看了一眼就抽出刀:"我给你改改。"然后当真蹲在地上用刀尖裁开右侧的缝线重新缝合,缝好之后右肩那侧收了窄,空袖管被重新整型成了一个自然垂落的短斗篷状,整件袍子穿上居然服帖了。

湛乂站在医馆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左手摸了摸右肩上重新改造过的布料,缝线的针脚粗是粗了点但结结实实的,赵四磨刀的手缝起衣服来居然意外的有耐心。

仪式设在南坡最高的那块大石头旁边。石头上铺了一层厚干苔藓当"台面",台上放着项好好攒的那排石子树叶、风叼来的三朵紫苑花、老山君贡献的青灰色软毛、阿术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一对鹿角磨的小摆件。石头后面就是整个南坡田埂和刚抽穗的荞麦地,暮春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腥的暖香,所有洞里谷里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草垫和石块上坐满了。

项伯安站在石头前面当司仪,手里端着两碗自己酿的野果酒。老大夫今天也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但开口第一句话就抖了:"这个……今天……"

底下赵四喊了一声:"项叔别紧张!"

项伯安咳了两声稳了稳嗓子:"今天是我闺女好好跟小湛成亲的日子。我没啥文化,也不知道官家那些结婚的规矩,就按咱们山里的老法来,两人对着拜一拜,喝了这碗酒,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端了第一碗酒递给项好好,第二碗递给湛乂。湛乂接过酒碗的时候左手拇指碰了一下项好好的指背,她今天手不凉,温温的。

两人面对面站着。湛乂低头看着项好好,赭红色的布衫衬得她脸颊红扑扑的,围巾今天换成了同色红布条束着头发,眼睛亮堂堂地跟两年前城门口那个夕阳底下一样。她也在看他,目光从他那件改了版的红绸罩袍挪到他空荡荡但被重新收型的右肩,停了片刻,然后弯起嘴角。

"拜吧。"项伯安说。

两人对拜了一拜。风蹲在石头旁边仰着脑袋看了全程,它今天脖子上也被缠了一截小红绳,跟阿术头顶那根是同一条布裁的。

拜完了喝酒。项好好端着碗仰头干得利落,喝完把碗底亮给底下人看。湛乂用左手端碗也干了,他酒量不行,一口下去脸就红了,本来想撑住,但底下赵四带头哄笑,完颜术蹲在灶台那边拍着大腿笑,铁柱笑得靠在了旁边猎户身上。他索性就不撑了,红着脸把空碗翻过来亮了一下。

项好好看他脸红,自己笑了起来,笑声脆生生的混在风里传遍了整片南坡。

底下人群里陈大河坐在最外圈的石头上,腿上还打着夹板。他没喝酒,手里攥着一把之前项好好分给他的艾草,说让他回去泡脚用的,他攥了一整天没舍得泡。旁边一个猎户拍了拍他肩膀:"兄弟,别难过。"

陈大河看了看台上并排站着的两人,湛乂红着脸站在项好好右手边,空袖管被风吹得轻轻飘着,但两个人肩膀之间那道缝隙窄得连风都挤不过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艾草,又抬头看了看,最后居然笑了一下:"我难过什么?湛大夫救过我腿,好好姑娘还教过我认药,他俩在一起挺好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那半扇野猪肉白送了,亏得很。"

旁边的猎户们哈哈大笑。陈大河也笑了,把艾草揣进怀里,撑着夹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灶台那边帮忙盛粥了。

湛乂站在台上看到了这一幕,左手在身侧微微攥了攥。项好好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陈大河一瘸一拐的背影,然后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湛乂的左臂:"明天我给他换药的时候跟他说,野猪肉的账记在公账上,村里以后每个月给他补一份。"

湛乂低头看她:"你从哪儿想出来的公账?"

"刚想的。我以后是大夫娘子了,我说有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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