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去留
消息是完颜术带回来的。
那天他去山脚外围采一批新发的苦参,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他蹲在医馆门口把苦参根须理了又理,理了第三遍的时候湛乂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热水搁在他手边:"说吧。"
完颜术捏着苦参的指节发白:"山脚林子外面碰到人了。一队从南边撤上来的宋军,二十几个人,说是从福建那边过来的。左丞相陆秀夫在崖山立了小皇帝,各地还在起兵的旧部都在往那边赶。但蒙古水军已经把崖山围了,他们冲了三次没冲进去,散了。"
湛乂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左手里端着自己的茶碗,碗沿碰着下唇但没有喝。
完颜术把苦参放下,脸上的刺青被日光晒得蓝汪汪的:"他们问我路,问山里有没有藏身的地方。我带了一部分伤号上来,剩下的十几个还在山脚林子外头等着。他们说……如果这片山肯收留,他们就不走了。如果山上的人想跟他们一起南下去崖山,他们也带路。"
灶台那边赵四磨刀的手停了。铁柱从仓库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荞麦粉。项好好蹲在田埂上,风在她脚边竖着耳朵。
那十几个伤号被安置在谷地外围临时搭的草棚里。湛乂蹲着给他们挨个检查,都是刀箭伤,时间拖了不短,有几处已经发炎泛黄了。他一边清创一边跟领头那个士兵聊。那人三十出头,身上披着宋军制式皮甲但已经破了七八个洞,右臂上缠着一条看不出底色的旧布带。
"崖山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湛乂用镊子夹出一小块碎箭头。
领头兵抿着嘴忍疼:"蒙古水军围了三层,陆丞相带着小皇帝在船上,每天都有往那边赶的援军。但冲不进去啊,水路上全是敌船,我们到了外围连影儿都没摸着就被打散了。"
"其他地方还有起兵的?"
"有。文丞相被俘之后,福建广东那边还有人在打。但我们这种散兵游勇跟正规军没法比,粮断了、船没了、人也就散了。"领头兵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新缠的绷带,苦笑,"说实话,要不是走投无路了也不会往这深山老林里钻。"
湛乂把镊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草棚外面,靠着一棵老松树站定。远处南坡田埂上,项好好正在教几个孩子给荞麦苗间苗,风蹲在田埂尽头吹着风把刚翻过的新土面扫平。阿术蹲在大石头上晒太阳,见湛乂出来,跳下石头走过来。
"你要去?"阿术问得直接。
湛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南坡田埂上项好好的侧影,她弯腰跟小孩说话的时候赭红色的旧衫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归细但稳稳的。他看着她替小孩把歪了的苗扶正,然后转头朝草棚这边望了一眼,她看到了他跟阿术站在树下的样子,眼神停了两秒,没有出声招呼,低头继续教间苗了。
阿术蹲在他脚边等着。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用尾巴扫了一下他小腿:"断臂哥,你直说。你想去还是不想去?"
湛乂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阿术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我想过。"
"想过去崖山?"
"想过去外面。这两年一直想过。"他蹲下来平视阿术,"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外面还在打仗。我们这片山过得太好了,荞麦长了一茬又一茬,小孩都学会认草药了,但外面还在死人。蒙古人的马队还在往南推,崖山上那个小皇帝,可能连十岁都不到,还在船上等着援军。"
阿术的耳朵动了动:"那你为什么没走?"
湛乂把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抬起来晃了晃:"这只手拿不了长刀。我上战场帮不上忙。但我有别的用处,我能看伤、能种药、能管一个洞的人活下来。如果出去参战,我能做的事跟在洞里一样多。但,"他顿了顿,"出去了,这洞里的三百个人我不一定护得住。"
阿术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用脑袋轻轻顶了一下他的左手掌心:"我是山神。我不管外面那些人的仗。但这片山上的人,我管。"
湛乂的掌心覆在它温热的头顶,灰白色的毛蹭着指腹软软的。他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湛乂把洞里能主事的人都叫到了医馆门口。赵四、铁柱、项伯安、完颜术、达斡、谷地阿婆推举的两个代表,以及那队宋兵里领头的伤兵。围了一圈蹲在石台旁边,火把插在土里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楚。
湛乂站在石台后面,左手把今天的物资清单铺开在台面上:"先说洞里现在的状况。粮食够三百人吃到秋收,药材还能撑半年。南坡的荞麦再过两个月收第二茬。人手够用,能自给自足。"他把清单折起来放回怀里,"外面的事,大家说说想法。"
赵四第一个开口:"队正,我跟你。你说留我留,你说走我走。"
铁柱搓了搓手:"我家里没人了,队正在哪儿我在哪儿。"
完颜术蹲在灶台旁边刮最后几片山药皮,头也不抬:"我刮皮刮习惯了。你们去哪儿我跟着去哪儿刮。"
谷地阿婆的代表是个六十多岁但精神矍铄的老妇人,她正了正衣襟站起来:"我老头子当年也是当兵的,死在襄阳了。我不想让更多年轻人再死在外面。但要是有人非要去,"她看了看那队宋兵伤号的方向,"那我们也管不了。"
达斡靠在医馆门框上,褪成粉白色的角芯在火光里微微反光:"我能去的地方有限。离了这片山,角芯就彻底不亮了。我留在洞里看家。"
风蹲在湛乂脚边,听了半天没动。阿术趴在它旁边,两只非人类都安安静静的,但阿术的尾巴在地面上画了半个圈又收了回去。
湛乂听完所有人的话,自己沉默了一会儿。火把噼啪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医馆木墙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斜影。他把左手按在石台边沿,指节微微泛白。
"赵四、铁柱、完颜术,你们如果想去,我不拦。"他开口了,声音跟平时开药方差不多平,"但我不去崖山。"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石台周围的人声静了一瞬。
赵四看着他,豁牙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队正,您不去?"
"我不去。"湛乂把左手从石台上收回来,"我是湛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了。湛家当年在朝堂上弹劾权相、触怒朝廷、满门抄斩。我那个便宜爹一辈子忠心耿耿,最后换来的是一顶'谋逆'的帽子。南宋的朝廷,不管是临安的那个还是崖山上的那个,跟我湛乂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左手掌。那只手搁在月光下被照得纹路分明,掌心的旧茧磨了两年多已经光滑了很多。
"我守这片山、守这三百个人,跟朝廷没关系。跟皇帝没关系。跟谁做天下之主也没关系。"他抬头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的脸,"外面的人,那些还在打仗的将士、还在逃难的百姓,如果他们走投无路了,这片山能收留。能帮多少帮多少。但要我带着人去崖山送死,"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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