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亲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早。

那天上午湛乂在医馆里整理新晒的一批艾草,谷地那边一个叫陈大河的年轻渔夫扛着半扇野猪肉走进来,搁在门口的石台上,搓着手冲里面喊了一声:"好好姑娘在不在?"

湛乂左手把艾草扎好挂上架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半扇野猪肉。陈大河是去年从南边海上逃过来的渔民,二十出头,身形壮实,两只手都在。最近三个月跑谷地和暗河洞的频率越来越高,理由是"给这边的老弱送点鱼干",但每次送完都绕到医馆门口转一圈。

"好好在南坡看地。"湛乂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平的,"野猪肉你拿回去给谷地的老人分了吧。"

陈大河嘿嘿笑了两声:"不急不急,我等她回来。对了湛大夫,我前几天在南坡帮好好姑娘修田埂,她说那块地的水渠要再挖一道引子过来,我寻思着这两天动手给她挖了。你看行不?"

湛乂看着他那张诚诚恳恳的脸和两只完好无损的手,指节在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上轻轻按了一下:"水渠的事铁柱在管,你去跟铁柱说吧。"

陈大河"哦"了一声,还是没走,蹲在门口石台边上用手拨弄那扇野猪肉的肥膘,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湛乂聊海上的事。湛乂嗯嗯啊啊地应着,左手把架子上的药罐又整理了一遍,整了第三遍的时候风从南坡跑回来了,一溜烟蹿到他脚边用脑袋顶他的脚踝。

"好好让你去南坡看地,"阿术慢悠悠地从后面踱过来,甩着尾巴替风翻译,"另外,"它看了看蹲在门口的陈大河,又看了看湛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好好说陈大河搭的田埂歪了半寸,让他自己拆了重垒。"

陈大河:"……歪了?我昨天量过的。"

阿术歪着脑袋看他:"你是大夫还是她是大夫?她让拆就拆。"

陈大河挠着头走了,半扇野猪肉也没好意思带走。湛乂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阿术蹲在旁边抬起一只爪子拍了拍他的小腿:"断臂哥,你不急吗?"

"急什么。"

"急他往医馆跑啊。三个月送了五趟鱼干三趟野味,我都有点感动了。"阿术用爪子摸着下巴,"这人力气大还年轻,两只手都是好的,种地砍柴一把好手。"

湛乂转身回了医馆里面,继续扎他的艾草。阿术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尾巴在地上缓缓扫了两下,没再追问。

但湛乂知道这件事绕不过去了。他那天晚上坐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值夜,风蜷在旁边的石头缝里打盹,月光把南坡田埂照成一片银灰色。远处暗河洞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和火堆噼啪,项好好跟完颜术大概还在讨论什么药方子,她的笑声隔着一整片山坡都能听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里握着的那根没刻完的小木棍,他习惯睡前随手刻点东西,今晚刻的是一只小鸟,翅膀还没刻完。右肩的旧疤被夜风抚过微凉,他伸手按了按,疤痕已经跟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了,不仔细摸几乎感觉不到分界线。

第二天陈大河又来了。这回他没带野味,直接扛了把锄头到南坡说要帮好好姑娘把水渠挖深三尺。项好好蹲在田埂上检查新出的荞麦苗,头也不抬地说:"你挖吧,挖完我跟铁柱验收。"

陈大河抡起锄头就干,干得满头大汗。项好好低头继续看苗,用一根草茎拨弄叶子背面有没有虫卵,连多一个眼神都没给。湛乂从医馆窗口看到这一幕,左手把药罐的盖子捏紧又松开,最后蹲回火堆旁边去熬今天的药了。

但那天傍晚出了事。

南坡水渠挖到深处的时候塌了一小片土方,陈大河人被冲进了下面的旧水道里,淤泥灌了半截身子。铁柱和赵四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小腿骨折了,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躺在担架上"哎哟哎哟"地叫。

项好好蹲在医馆门口给他接骨上夹板,手底下利索得很,但嘴上不太留情:"让你挖那么深!我说三尺够了你非挖五尺!底下那段是暗河的旧支流水道你不知道吗?"

陈大河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挤出笑:"那水道里虾多啊,我想挖开了引到田里能养虾……"

"你差点把自己养进虾窝!"

湛乂蹲在石台另一边递止血散和绷带,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递东西的节奏稳如平常。但阿术趴在门口的大石头上一直看着他那只手,绷带卷每次放下的位置都比平时偏了半寸,像是分了一部分神在想别的事情。

包扎完了之后陈大河被抬进了暗河洞休息。项好好站在医馆门口洗手上的泥和血,洗完了甩了甩手,转头看见湛乂正蹲在药架前面把几罐标签重新贴。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挨得很近。

"今晚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哪种随便?荞麦粥配咸菜还是荞麦粥配野菇?"

"前者。"

项好好没走。她就蹲在那儿,歪着脑袋看湛乂贴标签。那罐标签他贴了三次都没贴正,左手拇指压着边角反复调整,但指尖的力度明显比平时重。

"湛乂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今天怎么了?"

湛乂贴标签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按在药罐上的左手,拇指肚压着标签边沿,微微发白。断肩处的旧疤又开始隐隐发痒,他下意识想去按,但项好好已经把手伸过来了,她拿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他断肩旁边那块紧绷的肌肉,力道很轻,像在给一匹受惊的马顺毛。

"肌肉绷得这么紧,"她收回手,"你心里有事。"

湛乂把标签按正了,收了手站起来:"没事。我去看看陈大河的伤。"

他转身走了。项好好蹲在原地看他走远的背影,空袖管在暮色里晃了一下。风从旁边蹿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背,她低头摸了摸风的脑袋,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术从大石头上跳下来,踱到项好好旁边蹲下:"他今天一共说了十七句话,其中六句是'好''行''嗯''知道了'。比平时少了一多半。"

项好好揉了揉风的耳朵:"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

"问了他会说吗?他那个嘴,"项好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要不把他逼到墙角他自己能憋三年。"

阿术的尾巴扫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项好好看着湛乂消失在暗河洞入口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南坡上那条新挖的水渠。陈大河的锄头还搁在田埂边上,暮色把它染成了暗金色。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我打算让他没地方退。"

第二天中午,项好好从南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被水泡过的松木,断面光滑,形状像一根手臂。她走到医馆门口,把那截松木往石台上一放,然后蹲下来从药篓里掏出了刻刀和砂纸。

湛乂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那截松木愣了一下:"你哪来的木头?"

"陈大河昨天挖水渠挖出来的,说泡在水底下很久了但没烂透,木纹很细。他问我能不能拿来做点什么。"项好好把松木翻了个面看了看,"我想试个东西。"

她低头开始刻。她的手没练过木雕,一开始刻得歪歪扭扭的,削了半天才削出一个大致的圆柱形。湛乂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你这样刻会顺着木纹劈开的,要先用刀尖顺着纹路走一遍。"

他接过她的刻刀和松木,左手刀刃贴着木纹轻轻划了一圈,木屑卷成细小的卷落在地上。项好好就蹲在旁边看,看着他那只左手握着刻刀在松木上走线、转折、收刀。他刻木头的时候比做任何事都专注,眼睛垂着,嘴角微抿,只有左手在动,空袖管收在身侧纹丝不动。

项好好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开口:"湛乂哥哥。"

"嗯?"

"你刻这个是右胳膊。"

湛乂的手停了。他低头看自己正在刻的那截松木,确实,削出来的形状是一截自肩膀以下延伸的手臂,他还正要在末端刻出五根手指的轮廓。他刚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刻什么,只是顺着木头的形状在下刀。

"……我没注意。"他把刻刀放下了。

项好好没有追问。她接过那截刻了一半的松木看了看,又放回石台上,然后抬头看着湛乂的眼睛。两人蹲在医馆门口面对面,不到两尺的距离,日光从屋檐斜切下来把中间那道缝隙照得亮堂堂的。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项好好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昨天陈大河托人来谷地问过我爹,想提亲。"

湛乂的左手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嗯。"

"我爹没答应,也没拒绝,说看我自己的意思。"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项好好盯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跟两年前在城门口捡他时一样亮,但里面多了很多她十二岁时没有的东西。她把那截半成品的松木手臂拿起来,轻轻放在湛乂空荡荡的右肩上,木头触到断肩处布料的时候微微往下一沉,但托住了。

"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你这条胳膊长回来。"她说,声音还是稳稳的,但鼻尖微微有点发红,"我站你右手边就够了。"

湛乂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搭在右肩上那截松木,粗拙的雕刻面上还留着木屑和刀痕,但落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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