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西瓜切开时的味道
自从石房子开展之后,就有很多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互动形式产生。除了常规的纸质留言板和电子留言区,石房子有一面大白墙,成了文明版本的到此一游,不少人留言。
有一名署名为李商隐的游客,留下了“要把人民的展览办好。”有人留下字体歪歪斜斜的感叹,“永恒的创造,短暂的生命”。另有人在旁边留言,“读罢泪沾襟”。还有人写“附议”。不过这之中最醒目的还是保安小吴写下的“严禁掰竹笋,已经打药,违者罚款”的告示。
没办法,自从罗望子的活动引入了人流,很多年轻人都喜欢上了石房子周边的这一处环状的小花园,小竹林更是吸引了一众爱掰笋的爷爷奶奶,小吴只得连夜打药。
此刻,二更站在石房子的二楼,望向窗外那棵很大的海芋,它已过一个人高,是从地缝里自己硬长出来的。陆均松在修整花园时执意留下了它,又在它下面栽了几株金黄色的地涌金莲。朵朵硕大的金莲,从开春一直到初冬,一如既往地金光灿烂,不让独个的海芋寂寞。石房子的二楼有几间房间,陆均松安排做了展览工作人员的办公室。其中一间视野很好,刚好能瞧见石房子的入口,被辟为二更、姜籽和老延的专属工作室。既然设立了,二更自然要时不时过来点个卯。
门卫室的一通电话打来,“有人给你送了一块肥皂。哦不是,香皂”,小吴在电话里说。
二更不意外。
十分钟前,她站在窗口向外望,刚好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卷毛年轻人走进小花园。他没有进展馆,在花园里晃悠了一圈。他在一棵又一棵植物前停下,昂起头,什么都不做,似乎是在观察它们的花叶,又似乎在嗅它们的味道。
按陆均松的偏好,石房子里低声放着舒缓的古典乐。男孩进院子时,刚巧响起了柴可夫斯基的乐曲,《胡桃夹子》作品71a:花之圆舞曲。二更从窗框里看着男孩的大长腿在一片青草绿中优雅地迈来迈去,如同在回放她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秘密花园》里的画面。她看得入迷。男孩在花园里走完了一圈,径自走向门卫室,似乎是在询问什么事情,又掏出了一个小包裹留下。之后,这位优雅的青年就离开了。
男孩留下了一块香皂。“挺好闻的”,小吴说,“下面有一个地址,是一家香皂店。”
这是一块粉红色的香皂,重庆产的黄角兰香皂。包装盒是简易的纸盒,上面印着一位卷着古典烫发的女郎,在几十年前,她的形象可谓摩登,如今看来,也依旧美得很复古。肥皂的气味并不香甜,但清雅,是老一辈人面霜的那种清雅。二更记得,姥姥用的香皂就是这种类型。
皂盒里有一张很小的明信片。有人用越来越小的字写道:这是母亲香皂店里最畅销的一款香皂。母亲一生前许多年,都是独自生活。母亲去世后,我们姐弟接手了这家店,决定继续经营下去。欢迎您来看看。
这是二更这几年看过的最好看的字了,柔且有力,骨架均匀,笔画之间无比融洽,像一棵树型极好的河边柳树。署名的人,叫白薇。二更猜测,白薇似乎是明信片中提及“姐弟”中姐姐的名字?而少年,应当是白薇的弟弟吧。一家经营着香皂店的姐弟。怪不得,少年逛花园的方式,是嗅一嗅每一棵树。
二更决议,这个傍晚就去看看。
樱花季过去有段时间了,风干的落花仍有可能在一些台阶边角停留。树上,无论是红叶李、樱桃树,都新坠上了一串又一串果子,青红黑紫,日光既晒出了果子不同的生命历程,也给它们均匀地涂了一层亮油。桃树也开始结果,青桃相间,像羞涩的少女低下的半张脸。最好看的是正当红的果子,晃悠悠的,像点在空中的一颗颗童子痣。
二更起身走出石房子的时刻,傍晚时分,悬在空中的童子痣似乎更美了。晚风,已经有了昆明夏夜的经典气质。
这是二更尤为偏爱的季节。很多人觉得夏季是昆明一年之中最无聊的时间段,山茶花绽放在冬季,水杉一池红色倒映青睐着秋季,樱花、葱花、杜鹃、蓝花楹接力在春天,让随之而来夏季略显平淡。
好在,夏夜有风。不同于秋冬季从早到晚的高原大风,夏夜的风往往从傍晚开始柔柔地吹。它松开人的头发,你会感觉头发会变成水草,绿色的,一丝一丝在干爽的空气中舒展地飘,像跟着水流舞动一般。它又总是整齐的,不像干季的狂风那般任性,吓得人如游鱼四处乱投。它一心一意地缓缓朝着一个方向吹,渡得人如一条长大了的鱼从容游入了熟悉的河流。
她感受到了温柔的水流。盘龙江边,人们撸起小腿的裤管,拿起小篓子、铲子,一边淌着浅水走,一边用头戴式照灯寻觅水中的小鱼小虾。当你站在桥上往江水看,带着头灯的人们像飞舞在林间的萤火虫。即便是哪个人身形健壮,它也不再像人类,而是变得像夜鹭。这样的夜晚,人似乎少了,水光开始让人联想到童年乡间的月光,白得照亮内心。
她感受到了夏季昆明人和雨的一场游戏。从每年6月份,昆明进入雨季,与之而来的不仅有山野中冒出头的鲜菌子,还有介于淘气与懂事之间的雨。说它懂事,因为她让春城长期浸润在水汽之中,但不过分潮湿。一天之中总有几个小时的阴天甚至晴天,方便人们行动。最懂事的时候,雨会下在傍晚、深夜或是凌晨,不耽误人上、下班出行。整体以阵雨居多,很少有连绵阴雨让人难以喘息的情况。于是大多数年份里,昆明人对夏季的雨,有一种亲近的把握和信任。若有一朵云哭了,就等一等,等头顶上这朵哭泣的云慢慢哭完,还有蓝天白云。人们有一种哄孩子的心态,随身带把伞就是了。说它淘气,是因为也有那么几天,雨来得十分着急,前一秒还是多云,下一秒就突然呼呼大雨,这就连累了那些晒在室外的菌子、辣椒、萝卜干。万一收得不及时,就要前功尽弃了。当然,这种游戏,仅限于常规的雨季。若哪一年它罕见地变了脸,哄不回来,也能下足三、四个月的阴雨。
总而言之,平均气温很少超过25、26℃的夏日,是很宜人的。夏夜来临之前,一个人迎着晚霞,走进夜里,走进温柔而清爽的风,去做一件有趣的事,简直是对人生天大的奖励。
何况,风还是有香气的。二更将黄角兰香皂褪去了包装,揣在口袋里,揣手就能摸到。
正中间香皂店,到了。果然,是它。
二更记得这家店,昔日一晃而过,有过深刻印象,只是一直没有走进去过。这名字起得实在特殊,但二更猜测,或许和周边的两家店有关。一家叫柔嘉,是一家社区里的老式副食店,卖些烟酒糖茶。店主老家的春茶、红糖、糕饼时常摆在门口。店门口还有一只小狗,带着它的三个玩够娃娃每天晒太阳。旁边一家也是副食店,叫落羽,店门口常放着几十盆花草,为防止偷盗,还安装了摄像头。四个台阶上的花草时常变换位置,让天竺葵、芦荟、虎刺梅、波士顿蕨和几盆多肉轮流得到均匀的光照。落雨时,它们会被店主一起搬出来到路边,过一过雨水。
这一带的店铺,不少店已经开了十几、二十年,一直安安静静的,店招就是唯一的广告。服务街坊的同时也能养活自己。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经营之道。一家春城开得很早的老水晶店,没有套路,转盘式挂钩上,几百个手串闪着斑斓夺目的光,在水晶火热的这一两年,价钱还是一如往常。另一家春藤百货店里,时不时往来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买鱼戏莲叶间的门帘,买小痰盂,买老味道的雅霜。店里还有二三十年流行的挂历纸手编门帘。这种门帘是用旧挂历撕成条缠成的,每一个小珠子都是中间鼓两边瘪,像一个小纺锤,几百个纺锤用小铁丝相互够连起来,要说它流行的年代,得往前数个三、四十年了。这家店铺保留了许多这样的物件,不仅是展示,仍在小批量售卖。店主是几位阿姨,每天不慌不忙,按喜欢选货卖货,甚至有时候,会撵一撵自己不太喜欢的客人。
不少店铺都是夫妻档,或是一家老小轮流看护,时常能看到小朋友支个小桌子,在店门口写作业,或者一家人在店门口做饭、吃饭。二更记得,她有次从这里路过,走进一家夫妻小卖部买水。老婆正在质问丈夫,“那条链子是给谁买的?”。丈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气氛有点不对,二更本打算退出,但老婆还是神速结了账,丝毫没有耽误生意。那家店的绿萝枝条很长,从收银台开始随着挂钩向上,贴着天花板爬行许久,一直延伸到另一面墙的门口,还在争取往门外探头。这样的老街老店,本身就会给人一种走入黄昏的氛围感。
最近,老店铺们看起来规整了不少。
去年,这片社区空中修筑了一条连接起翠湖与昆明老街的栈道。游客们从翠湖的黄公东街走上栈道,避开脚下车流密集的公路,路过各色云南口味的咖啡店,从空中漫步,直达抗战纪念碑与昆明老街一带。途中,人们能在二、三层楼的高度,在不同季节近距离地看到银杏的果子、悬铃木的果球、香樟的花,蓝花楹如葡萄串般的花束。
现在,走上栈道的二更,细细瞻仰着一棵高大的刺桐树。昆明的鸡冠刺桐很多,灌木或者小乔木,不高,亲人,散步时就可以细细观看。但刺桐花是高大乔木,三、四层楼高,想要一睹艳红的刺桐,通常需要把手机距离调高。有了栈道,刺桐就像一个高傲的骑士终于肯低头来了仰慕他的公主面前。栈道中段,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墙面装饰着粉叶合果芋、矾根、七彩竹芋。再往前,是一棵香樟树,花季已过,仍存留着一些清淡的香气。
走下去,就是正中间香皂店了。
它的位置恰在栈道的“中点”。不只是距离上,也是风格上的。正中间以东,多是社区老店,杂货店、副食店、阿姨经营了十几年的理发店,以西,新开了符合年轻人审美的文创小店、蛋糕店、糯香茶饮店。糯香茶散发着小狗小猫脚丫子的味道,上头的人闻着味就过去了。
入夜时分,香皂店在仍然热闹。门口卖茉莉花的婆婆,吃过晚饭又回来出摊。香气浓郁的小朵茉莉花被串成的项链和手链,青白之间的香气与婆婆头上的多彩刺绣方巾,成了正中间香皂店的天然招牌。时不时就有游客被吸引,走入店铺。
“我其实希望店里安静一点”,白薇说。写明信片的女孩,出来迎接二更。她看起来二十四、五岁,垂直长发齐肩,圆脸,杏仁眼,身上系了一只墨绿色的工作围裙。
不久之前,一档旅行类的综艺节目中,一位男演员展示了自己的旅行三件套--一块看起来有点可怜的小香皂,不足拳头大。还有一位女喜剧演员出身的女演员,也在综艺节目中分享自己的护肤心得,说自己卸戏曲妆从来只用香皂。从去年年底,正中间香皂店就开始被这两波风潮轮流带热了,每天客流量蹭蹭往上涨,来到还都是年轻人。
白薇指了指店里最深处的一间工作室,男孩背着身在做一款手工皂,隔着一段妥善的距离,工作室周围围了一圈女孩子,眼里似都冒着金花。大家在轮流传递着一个柠檬黄颜色的便签本,每个人都撕下来一张,在本子上写些什么。
这便是今天去送香皂的男孩子,白岑。
“他不喜欢说话,人多了,更不喜欢。所以工作室旁边放了一打便签纸,客人们把定制的需求写在纸上,他如果有沟通需求,也大多拜托我再去确认。”白薇解释道,“尽量不让彼此开口说话。所以呢,坊间传说,小哥哥好看,可惜是个哑巴。”
“他不介意?”二更问。
“不介意。他嘛,首先,有些社恐,其次呢,他对气味很敏感,有时候会碰到口气不太好或是身上香水味太冲的客人,自己为难,又怕冒犯到别人。现在好多客人都是年轻女孩,你也知道,现在好多女孩子节食,肠胃不好,口气挺重的。”白薇叹了一口气,“其实,女孩子身材健康就是好看的,对吧?现在呢,我们处在一个有些尴尬的位置了,来的女孩子越来越多,哑巴小哥哥的事,我倒也不好意思戳破了。好在,他应该不会露馅。”
白薇提议,先带二更在店铺转转。两人在一楼的商品柜之间,行云流水般地穿行。货架柜台码得很整齐,每一款香皂都不同,打眼一看,有种和百货店相似的五颜六色的复古繁华感。店里的香气,浅浅的,有意无意地浮动着,你想靠近,它又躲开。不似任何一家商场的香气,明晃晃地让你嗅。有香气的香皂都被收纳好了,包上了老式的外包纸,互不打扰,人走近了,刻意靠近,才能嗅到它们各自的气息。
二更产生了两个奇妙的感受。香皂的包装,让她想起小时候收藏过的闪亮的糖纸,以及抚平那些糖纸时珍视一种小巧事物的感受,她顺带着回想起许多自己小时候喜欢的、珍视过的许多如今不值一提的小物件,比如,某个透明色的玻璃球?此外,尽管一楼展柜数量不少,人走在其间,却似乎能自动识别出一条活泼的动线,人会变成一条鱼,自由自在地行动,如同走入了晚风。
“去年人流量多了,我们凑着年底隔壁栈道施工,短暂地闭店,重新设计了店面。我弟找了一群小学生来玩,在店里丢了几个超市购物物车,让它们随便移动货柜和购物车。他以购物车停留位置的底本,设计了展柜的摆放位置。”白薇介绍道。“效果还不错,对吧?现在,一楼主要是一些经典香皂的展示,以及我弟的工作室,二楼有手工皂体验区,还有线香塔香、香薰蜡烛、香囊的制作区域,要不要去看看?”
二更跟着白薇往最里处的楼梯走,上了二楼。白薇将二更安置在一处能看到香樟树的窗前,又端来两杯番石榴茶,一杯递给二更,一杯留给自己。“我弟喜欢这个味道。他对味道,和我妈一样敏感。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是芭乐闻起来的味道,二更啜饮一口,不是芭乐吃下去的味道。她拿着杯子细看,茶包里是番石榴的枝与叶制成的细小碎片。
去送信物,是姐弟俩一时冲动的决定。她们觉得,自己的母亲也值得被看到。尤其是白薇,她年少时对母亲一度不理解、误解,甚至产生过少女时期天真的仇怨。毕竟,朱槿“抛弃”两姐弟时,她们还很年幼。她是个狠心的母亲,这一点,找不了任何借口。但成年后,作为一个女性,她又开始缓慢地,理解了母亲。在此后母亲的漫长和解与相处中,白薇拼凑出了朱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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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才两岁。
朱瑾离开家时,是决绝然的,也并不光彩。她像一个狼狈的兵,落荒而逃。那时她的状态很差,被混乱的气味彻底击垮了。
朱瑾是一个对气味很敏感的人。像一个动物,她对这个世界有非常有明确的边界感。所谓边界,并不是因为好与坏或者关系的亲疏而定的,是依靠气味。
她可以闻到远距离的不同气味,能闻到人类身上不同的气味。这不只是男性的油脂分泌与代谢比较快产生的味道,或是谁不小心放了几个屁、一晚上没刷牙的味道,她觉得,人本身就有不同的气味,身体发肤的天然气味、身体与精神健康情况所反映出的气味,叠加在一起,每个人都有复杂的气味。
在没有生育之前,朱瑾敏锐的嗅觉像是乱糟糟的幼儿园,虽然吵闹,但她勉强可以忍受,无非是活得不快乐罢了。毕竟,她认为人类世界就是需要幼儿园,对吧?她一直如此说服自己,刻意地不去注意。她会用香皂的味道来安抚自己。
朱瑾还是个年轻女孩的时候,街上流行一些国产香水,玫瑰味,绿茶味,薰衣草味。过得好的人已经能出国旅游,还会特意带回来一些法国香水送给她。她试过,都不喜欢,绕来绕去,还是用回了最简单的香皂,桂花香气的,栀子花香气的,柠檬香气的。香皂洗完之后很干净,让人联想到一些洁净又单纯的感受,比如被子很暖和、篝火在燃烧,鹅毛大雪下在保暖密封做得很好的窗外。
打破这种平衡的,是生育。大崩溃发生在朱瑾生完孩子之后。
很多女性在怀孕时,五感的敏感度会突然放大。女性在怀孕后,身体各项机能会因雌激素的变化而产生变化。一些孕妇的鼻子比动物还灵敏,比如,隔着几百米就能闻到刺鼻的烟味,比如邻,居在隔了挺远的厨房做饭时,她能闻到厨房里用的事花生油还是调和油。客观而言,这种突发的敏感对胎儿具有一定的保护作用。
朱瑾在怀孕时,嗅觉反而没有那么敏感,相反,一度退化。这让她放松了警惕,一度乐观地以为,自己的人生开始走向正常人的嗅觉正规。何况,她怀的是一对让人无比欣羡的龙凤胎。她甚至乐观地判定,这是人生给她的某种补偿。可惜,事与愿违。自从顺产后,一股无比浓重的血腥味冲破了她的嗅觉系统,一时间,所有味道都被放大了1000多倍,报复性地向她袭来,像是在讨要孕期被回避掉的关注度。
这场突袭远远超过了她生理与心理能够承受的程度。自从生育后,她虚弱的身体不仅要完成一日多次的母乳与时刻照看孩子的任务,还因嗅觉的残酷突袭,承受了巨大压力。她在极大的焦虑情绪下,产生了严重的躯体反应。她每晚失眠,即便入睡,也时常被噩梦惊醒。她时常梦见旁边睡着的丈夫、孩子突然变成了腐尸,她在梦中似乎也能感受到嗅觉上的强烈刺激,醒来后,心理上恐惧在暗夜汹涌而来。而她必须克制,不让这种恐惧影响到身边的一双孩子。
就像是每天超过双耳承受能力的尖叫声在耳边狂浪般翻涌,由嗅觉产生的生理上、心理上的痛楚,与生而为母的责任相互拉扯。她每日都在煎熬。但没有一个人理解她。她试过倾诉,但无论是对丈夫、婆婆还是妈妈,她收到的回应,首先是不解,接下来必然是指责,“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就你娇气!”“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谁家儿媳像你这样?”“累了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起初,朱瑾的方式是忍耐,一忍再忍,忍耐产后恶露、漏尿的味道,忍受孩子身上的奶香味--这样说,更让她痛苦,这是很多母亲深爱的味道啊!忍受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忍受给孩子换尿布的味道,忍受自己身上因为健康状态持续不佳所散发出的腐败气息。二、三十多年前,人们对心理健康的关注尚不深入,对心理问题的正确认知尚未普及。朱瑾只能用反复的自我否定来“安抚”自己,让自己变得“正常”,这又极度加剧了她的痛苦与焦虑。人生,陷入一个无解的闭环,她不断地陷入深渊,每一天,都比往日更深一寸,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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