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你来决定将存在什么味道的香皂

“那是什么味道的香皂呢?”二更问,“图书馆的那次?”

“茉莉花,加入了一点点香樟花和芭乐叶,所以味道比茉莉多了一点点清甜”,白薇说。两人望向了窗外那棵香樟树,卖茉莉花的老太太还在楼下。“那是张奶奶,认识我妈也很多年了。她,也算是我妈留给我们姐弟的另外一个遗产吧。”

原本,正中间香皂店只卖香皂。

那年夏天,昆明罕见地遇见了连绵阴雨的一个雨季,天气长期转凉。那时,青年路边时常有老太太摆摊卖黄角兰、茉莉花。黄角兰每两个用白棉线串成一对,茉莉花一颗一颗串成项链或者手串卖。朱瑾路过,见天凉,想让老人家抓紧时间回家,索性就把剩下的一大包黄角兰和茉莉花都了买下来。她担心第二天就浪费了,就想着用酒精来泡泡试试。就这样,她自制出了简单的酒精喷雾,用来喷店里的台面。

这是一切的开始。慢慢地,她开始自己试着做香皂、香薰,花样越做越多。柚子香膏、橘子香薰、雪松香粉、侧柏塔香......当姐弟俩接手店铺的时候,原本,白薇想着化繁为简,保留店铺过去的风格,甚至试试第一年,只卖香皂,就做个和时光倒着走的奇怪铺子。

没想到,重开不久,正中间香皂店就一次偶然的契机推着往一个奇异的方向走,变成了另一番样子。

这就要说到店铺新开后迎来的第一个客人了。这个女孩子刚开始走进店铺时,犹犹豫豫,像一只在森林里迷了路的水鹿。白薇看见,邀请她进来。女孩迟疑地提出了一个很特别的要求,能不能一款香皂,一款蓝花楹味道的香皂,要求有蓝花楹的外形,至于味道,“可以臭臭的。”

蓝花楹很美,但坦白说,味道不是很好闻,和糯香茶一般,也带一点点小猫的脚臭丫味。更准确一点,应该是下雨天有点馊了的的小猫脚丫子味,不是小狗脚丫那样强烈,臭得比较淘气。这几年,许多“五一”假期游客来昆赏花,蓝花楹相关的文创越来越多。不过,诸如蓝花楹雪糕、蓝花楹蛋糕和蓝花楹酸奶等,大多是用蓝莓来染色,因为真正蓝花楹的味道并不适合食用,甚至不适合近距离地久闻。自然,也不太适合制作一款香皂。

“是真的要蓝花楹的味道,对吗?”白薇反复和客户确认。

“是的,因为我爱读的那部小说里,主角的‘信息素’就是蓝花楹。我买回来是为了和他的角色立牌、周边放在一起摆设的,不舍得真的用。所以臭一点也没关系,”对方认真地强调,“它必须真的是蓝花楹的味道。至于是香薰、蜡烛还是一款任何形状的香皂,都无所谓的,能散发真实的味道就好。当然啦,小小就可以。我也不希望整个柜子都是它的味道。”

哦,这样吗?ABO......在接下来几天里,白薇认真地研读了对方提到的小说,并一头扎入了ABO文学的汪洋。这种文学类型有一种奇妙的设定:大家都有“信息素”,出生时就有的独属于自己的某一种味道。你是海盐,我是焦糖,他是柠檬,她是棉花糖......为了满足女孩的需求,白薇监督白岑完成了这一款蓝花楹定制香皂,还送给女孩一小瓶蓝花楹气味的轻型香薰。

大概是女孩在某些群里热情地分享了这份体验,越来越多的小说读者找到了白薇,请求正中间帮忙定制某一位小说人物的信息素。这些小说角色的信息素,有些是单一花草植物的味道,比如柠檬、薄荷、茉莉、乌梅、苦杏仁,也有一些味道来自大自然,比如海洋、海盐、日光、春雪、雨林。无论如何,感谢ABO文学创作者们的奇思妙想,以及手下留情,这些五花八门的信息素往往都很单纯,真定制起来,其实并不复杂。此后半年里,白岑几乎没有假期。他制作了许多符合某位小说人物信息素的手工皂、香薰或是香膏。而白薇,读了不下一百本ABO类型的小说。

有一次,有位狂热的粉丝带来过一个一比一大小的人形立偶,要求用他的信息素定制香氛来“装饰”这只立偶,“让他拥有更鲜活的生命”。白薇看着女孩狂热的星星眼,实在不忍心拒绝。可是,那位小说人物的信息素是木天蓼,这可是比猫薄荷还要吸引猫咪的气味啊。做香薰的那段时间,正中间变成了一家比猫咖还像猫咖的店。门外门内全是猫。没办法,白薇只能关起门来秘密营业,不让猫界再来人了。结果,一楼窗台上开始长猫,窗户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猫。直到两周后,客人又来,把那位大神立牌送走,店里才彻底地安生了。

“不知道那个客人家里.....会不会被猫骚扰呢?”白薇回忆道。

当一群猫透过窗户,盯着白岑做香薰的时候,白薇觉得,白岑也像一只猫。和母亲一样,他对于气味的感受比大多数人都要精妙,完全超越了人类的嗅觉均值。

母亲离家后,幼小的姐弟俩时常会因为感知不到母亲的存在而哭泣。但白岑与白薇不同,只要把黄角兰的肥皂放在房间里,他就可以安然入睡。他轻微的鼾声,又可以哄着白薇入睡。从小,那只粉红色黄角兰香皂,就是白岑的安神香。

他也像母亲一样会被各种气味扰动心绪。但或许是幼儿时期对黄角兰香皂的依赖,让他的人生早早地拥有了一个锚点,从小,他的高敏感嗅觉处在一种可控的范围内。小时候,去小学上课,只要他的书包里放着那块香皂,他就可以安心。小时候,肥皂需要放在侧兜,放伞放水杯的显眼的地方,随时随地确保自己看得见,长大了,他可以隔着很远的距离、很厚的材质闻到它,只需要一小块,放在行李箱或者衣柜里,他知道它在,就能安心。

在这一点上,白岑比母亲幸运地多。他像一只进化了的,适应城市生活的猫。生理上的共性,让他对逃离家庭的母亲没有抗拒,没有抱怨。从他长大到能听懂母亲逃离故事的那一刻起,他就能从生理本能上理解了母亲。他比母亲更早地明白了自己的困境,也更早地找到了某种解决之道。中学时候,他就决定了以后要选择了化工方向,打算成年后从事与香气有关的行业。

在经过了一场ABO文学“入室抢劫式”的联谊后,一场专属于白岑的香气之旅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随着正中间名气渐长,来客们开始提出更多奇奇怪怪的需求。白薇和白岑彷佛开了一个万事屋,她们的使命,就是用香气满足人们的各种可爱的幻想。

有人怀念小时候爷爷种的烟叶味道,有人喜欢已逝父亲身上皮革外衣的味道。有人说狗狗不能吃巧克力,但是现在年纪大了,有没有什么东西的气味很像巧克力,可以让狗狗闻一下,又不伤害它的健康?有人想把一些很难喝的汽水复刻成一款香皂,送给朋友做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比如,白花蛇舌草味道的香薰。有人想要个芹菜的蜡烛,因为她怀念的人,网名叫“一颗芹菜”。有人想要泥土味的香薰,家里老人病重,想念老家的泥土,却又不能真的让他接触泥土,于是坐飞机过来,捧着一包泥,问是否可以帮忙。

有人说,他想吃云南的菌子,又怕产生幻觉,更怕吃到红伞伞白杠杆不小心躺了板板,想请求店里出一款有致命菌子香气但对人无害的固体香膏。有人说,有没有那种看上去很好看,实际上闻起来不好,但又不怎么危害健康的香薰,想要买回去送给领导。有人怀念自己的小猫,问有没有什么植物闻起来像猫尿的味道。家里猫咪已经去喵星了,去世前老是乱尿,现在反而怀念那种味道。有人想要夏季盘龙江的一点点水腥味,那是他的童年。有人说喜欢小时候吃的磨盘草,像做一个磨盘草形状、青草气味的香皂。有人点名要槟榔花味道的香薰,说曾去过海南一次,但没有赶上槟榔花开的季节,周围人都在和诉说新鲜槟榔花如何好闻,他十分好奇。

有人要做桂花的味道,她觉得桂花太笨了,好人坏人都给闻。她问白薇,可不可以时而闻得到,时而闻不到。于是,白薇让白岑配了一款怀表样子的香囊。见喜欢的人时,打开机关,香气缓溢,和不喜欢的人见面时,它一丝不漏。

有个一身刺青的大哥来定制了一款荷花香的香皂。他健身,练得块很大,坐在店里的凳子上,显得很不协调,白薇生怕他不舒服。他从小在荷花池边长大,小时候,看着荷花过夏天。长大后,他和几个哥们开了一家奢侈品店,几人轮流坐镇店面,个个虎背熊腰,但都有一颗爱看荷花的心,于是门外放了两缸荷花。他提出,想做一个,“有荷花香气的哑铃”。白薇身经百战,用便签纸认真记下了客人的心意与需求,面不改色地说,“没问题”。后来,竟然真的实现了。

有人想复刻雪里胡椒的味。胡椒就胡椒,为何是雪里?原来男人住在一个香料市场附近。小时候,他总被别人笑说衣服上都有香料味,从小到大都很自卑。他很不喜欢香料味道。长大后,他借着读书的机会逃离了香料街,平时很少回来。毕业后,自己创业、买房,都刻意避开了这条老街。去年,昆明下了雪。那天他要出门跑一趟生意,回来时,看见有一个老人家在雪地里,走得很慢。他下来喊老人上车,老人一身胡椒粉味。男人送他回家,老人的家,就住在香料一条街。老人说自己身体不好,想再闻一次雪,这两年一直在等,害怕等不到了。好不容易等到昆明主城区下雪,想好好走走,但身体快支撑不住了,还好,男人心善,送他一程。那天之后,男人记忆里的雪就是和胡椒味混在一起,变得清透了许多。他释然了,接受了童年回忆里的那种味道。但雪天的胡椒味,在昆明毕竟难得一遇。所以,他来找店里帮忙。

还有一位客人他来云南旅居散心,他养了许多年的一只泰迪去世了。小狗的一只耳朵是立着的,另外一只耳朵是耷拉下来的。它是世界上独特的小狗,主人希望复刻小狗的身上的味道。白薇带着白岑,和客人聊了很久,复制出了一款味道,它有点偏向干净的羽绒服被晒得很暖和的味道,此外,再加上一点奥利奥的味道。客人闻到样品时,埋头抱着小样,抬起头时,双眼全是眼泪。

白菜帮子、西红柿梗子、栗子壳、桉树果子,这世间,喜欢各种味道的人都有。人有喜好是一件很可爱的事情。白薇此刻会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聆听一段又一段的故事,或温暖,或奇异,或带着遗憾与愧疚,或带着的热烈的渴求。当然,这其中,有些要求可以实现,有些需要费一些头脑,还有一些,暂时无解。但讲述者会表示理解,他们在陈述想法时,已经得到了情感的释放,也算不虚此行。

人们在描述自己喜欢或者怀念味道时,心思会变得单纯,身上的味道,都还不错。所以偶尔,白岑也会坐在白薇身边,一起听。反正最后调香都是他来做。人们描述香气时,白岑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通感。他彷佛走入了一片森林,森林里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高低不同的植物群落。他会去密林深处,找寻一株草,一段藤,一朵花,一小撮动物身上的毛发。他把它们混合在一起,拼凑成客人想要的那幅画面。他会把客人在陈述需求时的各种情绪调和好,藏入这幅画里面,再把这幅画变成一种味道,再把这种味道用具体的香薰或是香皂等方式表达出来。这大概是类似绝对音感、绝对色感的一种绝对嗅觉吧,过程只有他自己可以解释。

不只是白岑,店里所有的店员,都在经营着“香气疗愈师”的角色。她们从事着一个需要专业能力与想象力的事情,不仅要精通香料、香皂制作的工艺,还要有想象力与沟通能力,这样才能帮助客人精准地找到想要的东西。如果店员搞不定,那么店里还有一些“香气引导者”,包括各类精油小样、小众香料、老牌国货化妆品、古典香囊等等。它们的主要任务是帮助客人准确地回忆起某一段记忆中的味道和香型,以便调香师更好地定位香气的类型。

有客人对云南恋恋不舍,他们会询问,怎么把火把节夜空下松枝与香樟叶的烟火气带回家?那就和店员们一起做个“火把节香薰蜡烛”吧,以香樟为基调,加入雪松、柑橘调,做成雪松造型的蜡烛。这种蜡烛点燃后,既有传统烟火气,又多了一重清新。与其类似,以傣族泼水节为灵感的“香茅精油皂”卖得也很好。店里也会定期请一些合香师傅,针对云南的特色香料,如滇南热带雨林的香茅、降真香,滇中高原的松柏腊梅,制作精致的合香毛衣链、项链和手串。它们的原料通常以松针粉、榆树皮为主,还可以针对安神、醒神等不同需求,继续添加薄荷、迷迭香,或是艾草、苍术等。

现代香水产业让香水走入大众日常,香水品牌引导大众创造出各种集体诉求,比如,沈阳么的日子要喷香奈尔5号,什么样的约会要喷毒药。你违反了,就显得不够聪明。在正中间,是你的想象力去决定这个世界上将存在一种什么样味道的香皂、蜡烛或是塔香。它放大了这个世界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嗅觉的尊重,对相关的记忆与想象力的尊重。

另外,因为除了白岑,所有调香师都是女性,所以正中间的调香师们更关注一种香气与一个人灵魂的匹配度,而不仅仅是在意它否增进了女性魅力,是否有助于吸引男人的注意力,是否能刺激情欲让某个部位被谁亲吻。当一个女顾客走进店里询问一种商品,是老款的香皂也好,是定制的香薰也好,她得到的绝对不是一个魅惑他人的武器,不是打败另一群女人的利器,而是她和自己,和她相信的神灵,和逝去的爱人、爱宠、爱物沟通的温柔媒介。

“如果我妈还在,她一定可以和我弟无障碍地交流”,白薇说,“如果她还在,或许,她可以和我弟一样,过得自在一些,中和一些过去她遭遇过的难过吧。”如今,母亲已逝,白薇想做的,是确保白岑的嗅觉和灵魂都自由,不必像母亲当年那样在拉扯之中只有痛苦。

白薇保留了所有的便签纸。一部分是她在接待有高定制需求的来客时,记录下的笔记。一部分是需求简单的顾客手写的关键词。它们整合成一个活页本,本子像一棵芬芳植物,慢慢生长,时常开花。白薇在缓缓地推进她的梦想。

“我希望我弟弟自由,在这家店里,像一个舞者找到了自己适宜的舞台,无忧无虑地跳下去。或许,我弟弟也可以将我妈的勇敢,那种赶回来开一家香皂店的勇敢,升级一下,做出能治愈更多人人生的良药。”

一个月后,石房子迎来了迄今为止最特别的一次展览--到处都是香皂。

白薇整理了这一年来他们做过的十几例定制皂。手工皂的灵感提供者同意参与这次展览,同意店铺按照过去的配方,多做出一份,作为纪念一位有趣阿姨的香气礼物。

为了不让香气彼此打扰,手工皂之间隔开了恰当的距离。旅途之中的姜籽给每一种香气的纪念品绘制了独特的图纸,像是小时候糖果的包装纸,作为这些小香皂的托盘。每件香气纪念品旁边都放着一封信,白岑用秀雅的字手写出每一段香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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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子精油

我被辞退了,回老家,奶奶知道我不开心,也没说什么。她拿出我买回家的柚子,剥了皮,把一小块柚子皮放在手里,双手来回搓热了,手心里生出一种柚子香。然后她用手心轻轻捂了捂我的额头,然后是太阳穴,之后是双眼。

我的眼眶一片温热。

我们之间全是柚子香。

刚被铁锤伦过的我,忽然吃到了一颗棉花糖。

小时候,奶奶也会这样帮我搓冰凉的手。我血气有些不畅通,入秋之后,总是手脚冰凉。

“我们小林的小手又凉了”,奶奶一边搓,一边说。

长大后我买过很多柚子味道的香水和精油,但总觉得太复杂了。

这块,刚刚好。

--小林

含笑花的香气

我还在杭州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工作焦头烂额,特别消沉,就去了大学附近的一条街上一家老餐馆,点了四五道根本吃不到的重口味菜,东坡肉啊之类的。吃得很撑时抬起头准备歇着,正好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并不是很年轻,衣着朴素。一个小男孩正跑着撞到她身上,忽然说,好香,好香啊!

小男孩问,你是仙女吗?当时好多人转头看她,大概是觉得这话很可爱,有点好奇。

她有点不好意思。她说,她不是仙女,她最近特别倒霉。然后,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几个花瓣,放在手心里,给小男孩看。小男孩看不懂,就一溜烟跑走了。

我看到了。那是含笑花。

含笑花很香。有些人说像香蕉香,有些人说像苹果香。无论哪种,我都很喜欢。

她最后自己看着手里的花瓣,从容地笑了一下。那表情,很好看。

后来我经常在不同城市里找找含笑花。我曾经见过一株含笑树,已经长得很大了,像南方的榕树那么大。那棵树下,经常有人坐在树下谈恋爱。园子里的环卫阿姨叫它恋爱树。但她不太喜欢它,因为恋爱树底下的果皮总是比别处的更多一些,她清理起来总是要比别处更费心。

园子里还做了一个投票,在含笑盛开的季节,让游客在小黑板上写正字的方式来投票,含笑闻起来究竟是像香蕉,还是像苹果。后来,认为是苹果香气的占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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