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只见有几人抬着一个约莫一丈长、三尺宽的木板走了出来,待那木板侧过来放在地上,在场之人无不倒吸冷气。
只见木板之上,倒插着密密麻麻的银钉,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方才的御史在旁说道,“这叫做鉴诚之刑。”
霍老太君拐杖一拄,挺直了背脊怒道,“以往都是竹笞,缘何今日要以此酷刑来鉴诚?”
所谓鉴诚之刑,也就是敲登闻告御状之前的必经之刑,往常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从未见过如今日这种刑罚。
御史冷着眉眼,只道,“霍少夫人若承受不了,今日这登闻鼓就当没敲过吧。”
霍老太君冷哼一声,“就由我老太婆来承又如何!”
此言一出,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登时跪下了。
“母亲,使不得啊!”
莺时向前走了一步,“鉴诚之刑自当由敲鼓之人所受。”说着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伏身,皮肉的刺痛顿时似要扎破神经,她一咬牙就势滚了过去。
转瞬之间,莺时已缓缓站起了身,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哑口无声,目光在她微微摇晃的身形和银钉尖上的血色间来回。
霍老太君挣开了国公爷拉住她的手,将手中拐杖连连拄地,“还不快过去!”
国公夫人闻言才回过神来,忙上前扶住了莺时,只见她苍白着脸色,缓缓抬眼死死瞪着御史,一字一字道,“民妇已受刑,还请大人按规矩,禀圣上,下诏令,重审霍霄案!”
她的身子脱了力,倚在了国公夫人身上,正抖得厉害。
国公夫人泪流满面,她知道自己掌心的湿漉黏腻是什么,她几乎没有勇气低头去看个仔细,可余光里仍能瞥到莺时的裙角上正缓缓往下滴着血珠,慢慢在她脚下汇成了一团血红。
她穿着红色的衫裙,那红与她浑身的浴血混成了同色,一时辨不分明。
“值得吗?”一道清冷的声线入耳,带着神明的疏离。
莺时模糊的视线看过去,黑袍银发的男子身形悬在不远外的半空,只她一人看得到、听得见。
司离的目光落在她不断渗血的衣衫上,那刺目的血色刺痛了他的眼睛,封沉的记忆碎片仿佛穿越千年与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千年以前,也有人这样跪伏在宫门前,满身鲜血也洗不去谋逆通敌的冤屈,他不懂,一身忠直何以被歪曲成奸佞?满心黎民又怎会出卖朝堂?
直到肉身四分五裂,魂魄在混沌缥缈间才猛然醒悟,哪有公道?皇权让你死,你只能眼看着清白之躯沾满着泥污而后无奈地死去。
他的愤懑和执念都被抽走了,就这么在阴阳间无悲无喜地行走了千年,直到遇见眼前这个人,她世故却莽撞,时而咋咋呼呼时而又温柔熨帖,总是怀抱着一腔天真的热血横冲直撞,可她让他体会到了活着该是什么模样,该有怎样的温度。
值得吗?这个问题司离在问出口的同时心中也有了答案,哪怕今日身陷囹圄的不是霍霄,而是他司离,骆莺时同样也会舍身去救,她就是这样的人啊。
莺时轻轻扯了扯唇角,有什么值不值得呢,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三日后,圣上下了诏令,责令刑部与大理寺同审霍霄的案子。
消息传来时,莺时正软绵绵地趴在霍宅的庭前廊下,看着丑八怪在院子里笨拙地追一只蝴蝶。
被老太君派来伺候莺时的刘嬷嬷坐在小杌子上,在她躺着的竹榻边正襟危坐地照看着。
丑八怪扭动着胖胖老迈的身子,拿那只可恶的蝴蝶毫无办法,莺时原本正眯着眼笑话它,一听到重审的消息,猛地就从榻上坐了起来,瞬间牵动起身上那无数的伤口,细碎的痛感汇聚起来,变成巨大的疼。
眼泪刹那间从眼眶里掉落,她手忙脚乱地去擦,惹得刘嬷嬷急道,“小祖宗,您慢点儿,哎哟,您这着急忙慌的要去哪儿呀?”
当然着急,案子重审,如若她不能亲临,替霍霄洗清冤屈恐怕又将成为泡影。
因着那日正德门外那血色惊心的画面,此案在梁京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私下议论着,霍少夫人连钉板都敢躺,想必霍大人真是被冤的。当然也有人说,就如今这情势,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万一霍霄真的勾结逆党,那遭殃的就是整个梁京的百姓了。
物议如沸,大理寺和刑部各派了官员参审,本以为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所谓重审也不过是再走一遍流程罢了,可那位现如今名动梁京的霍少夫人却又来了,说是有证据要提交主审官。
“骆氏,你所说的证据何在?”
莺时款款立于堂下,道,“证人已在堂下等候,恳请大人召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的副统领李彦青。”
主审官一挥手,不多时一位身着轻甲的男子铿然入内。
李彦青是当日诏狱中霍霄嘱她去找的,此人刚直勇毅,身为霍霄的下属,平素虽算不得亲厚,但霍霄却很是欣赏他的品行为人。
怎料李彦青尚未听完莺时来意,便朗声应允,原来他与霍霄两人是互相欣赏,各自相惜,他本也是不信以霍霄爽飒的为人会与叛党勾结。
莺时禀道,“李彦青李大人负责梁京城防部署,对城中各处布控了如指掌,还要有劳李大人将城防图画下。”
主审官瞠目,“这是何意?”
莺时含笑,“大人稍安勿躁。”
只见李彦青执笔,几乎不假思索便开始在纸上描画,约莫两盏茶后,城防图已然画就。
“禀大人,民妇听闻从东宫细作身上搜出的那封书信,上面详载着梁京城防要塞,正因如此,这封书信才成了认定霍霄有罪的所谓证据,不妨拿来与李大人所画的城防图作一番比对。”
主审官召下属取来书信,将城防图与书信上有关城防布控的记录一一比对,才发现竟几乎没有一处能对得上。
李彦青冷笑一声,道,“这便对了,这封信上所记述的城防要塞都是老的,自从之前察觉到北戎使臣行动异常,霍大人便亲自改动了部署,如今的城防布控都是咱们在霍大人的指示下一一调整过的。”
莺时随即跪地俯首,“大人明鉴,若霍霄勾结叛党,又为何要改动城防部署?叛党所知的又为何还是原先的城防?”
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似皎皎明月,“大人,这封信不是霍霄勾结叛党的罪证,恰恰是证明霍霄心系梁京、忠心不二的铁证!”
李彦青又补了一句,“不错,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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