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国公府几乎在一夜之间倒下了,府邸查抄、家财罚没,各路衙门来去匆匆,像一场肆虐狂风,过境后只留下了一地颓败,而这,已经是圣上的隆恩了。

霍家人坐着几架残破的马车离开鸣金巷时,整个巷子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们高声议论、指指点点,不时还有人隔着马车对着他们啐上几口。

所谓过街老鼠,不外如是。

老太君沉着脸不发一言,双手死死地抓着她的拐杖,指节都泛着青白,想她这一生从做姑娘到嫁为人妇,即便有过高低起落,也从未受过这种屈辱。

城西那处旧宅子掩在闹市背后,环境噪杂,且该是有些年头了,一共两进的院落不说,院子里的荒草都有半人高,到处堆满了朽烂的旧物,连房梁上都挂满了蛛网。

国公府的下人们多半都被遣散了,只留下了贴身照顾老太君的刘嬷嬷,还有两个粗使的下人,姨娘侍妾们若想走,也给了些钱财去了官府行文书做了了结。往日偌大的家业,刹那间树倒猢狲散,到头来,也就剩了他们这五六人。

老太君年事已高自不必说,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且从来都是养尊处优,没干过这些粗活,可莺时是接受过社会主义教育的人,从小以劳动为荣,这收拾宅院的粗活便都由莺时带着两个下人来忙活了,霍雯的生母张氏也会帮着一起搭把手,她也是唯一一个留下来的姨娘。

莺时几人先将后院的几间卧室打扫了出来,好让老太君他们可以落脚,至于院子和正堂以及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便打算慢慢来收拾妥当。

这日正在除院中的荒草呢,院门却突然被敲响了,莺时抹了把汗过去,一开门便愣住了,好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父亲。”

骆昀怔怔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儿,袖子撸起,头上钗环尽褪,只绑着一块粗麻布巾,额上渗着细汗,脸颊上还沾着尘土,哪还有半分官眷贵妇的模样。

他既心痛又惶然,自从从柳氏手中接过那张莺时亲笔的断亲文书,他几日没能合眼,几次一咬牙想要签下名字,可一闭眼就仿佛看到亡妻林氏站在他面前,她流着泪,怨他没有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女儿,如今还想做缩头乌龟,留女儿一人在风雨里挣扎。

他骆昀岂能没有风骨到如斯地步?还不如一个女儿家有胆色?即便苟延残喘留下一命,可今后还怎么去见官场上的同僚们?就这么想着,任凭柳氏如何撒娇撒痴,他始终没有与莺时断亲,也就是在这几日间,圣上对于霍家的处置也终于尘埃落定,只是抄家罢官,并没有到祸延九族的地步。

今日,他终于来了城西的霍宅。

统共两进的窄小院落,前头说话,后头立刻便听到了动静,老太君他们便都从屋里走了出来。

骆昀拱手而揖,国公爷乍一见亲家公,脸上不由有些挂不住,尤其是莺时一身粗衣、满脸脏污,更是叫他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

骆昀的目光扫过众人,只是换下了锦缎华服,却似乎连面貌都与以往不同了。昔日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国公府如今已被贴上了封条,无声承受着属于它的落寞,而那些曾经站在云端上的人,也像落花凋零进了泥泞里。

他心中犹自感叹着,莺时却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父亲,宅院里还没收拾好,恐怕不方便请您进去坐了。”她的声音压了压,“再者,踏足霍家这是非之地恐怕也对您无益。”

莺时一直以为自己对骆昀不抱希望,早已做好了与他断亲的准备,她告诉自己,人性趋利避害再正常不过,可如今一开口,听上去却尽是怨怼。

两人皆是怔忡。

骆昀看了她一眼,未作声,只是伸手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悄悄塞进她手里。

“你收着,只当是我借给霍家的,一家老小总要开支。”他的声音很轻,大概只有莺时能听见。

“多谢父亲,他日定会还您。”

骆昀点了点头,又向着站在不远处檐下的国公爷和老太君拱了拱手,转身就要离去。

莺时叫住了他,“等一下,父亲,我还有事相求。”

骆昀停下了脚步。

“我要告御状,还要请您教我写状子。”她淡淡开口,仿佛在说午饭吃什么一样平常,却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你说什么!”骆昀急道,“你该知道,如今这样的结果已然是圣上法外开恩了,是看在太后、看在老国公爷昔日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自古以来,谁沾上了“谋逆”二字还能全身而退的?你这会子还要去告御状,万一触怒龙颜,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

“我都明白,可霍霄还在诏狱里关着,处置他的旨意大概很快也会下了,不是流放就是斩杀。”莺时的视线穿过众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的虚无,“他是被冤枉的,我必须要助他洗刷冤屈,谋逆的罪名不能就这么扣在他头上,我只能赌一把。”

“你!你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赌你懂吗?”骆昀痛心疾首。

“祖母、父亲、母亲,你们敢赌吗?”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莺时灰头土脸的,脏兮兮得像个小花猫,可这一瞬间,不知怎的,她这个灰扑扑的人却似乎在发光。

“有何不敢?”老太君朗声一笑,“莺时,你说的没错,泼在霍家身上的脏水,咱们必须要洗干净了,苟且偷生算怎么回事!”

“对,母亲、莺时,咱们必须要为霄儿拼一把。”国公夫人竟也抢着应和道。

待骆昀满脸无奈地走出霍家小院时,莺时跟了出去,叫住了他,两人站在巷子边的僻静处。

“父亲,多谢你。”莺时指了指手中的状纸,由衷地说道。那是方才骆昀指导着她写的,骆昀在御史台就职,写文书本就是他所长。

骆昀叹息一声别过头去。

“那张断亲书,还是随时可以去官府过了明路。”莺时轻声道。

“骆莺时,你把你的父亲当成什么人了!你就认定我是贪生怕死之辈了?”

“贪生怕死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错?我不能要求每个人陪着我去铤而走险。”她眼里没有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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