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李雯十岁。
那一年她没了母亲。母亲是肺痨拖死的,从秋天咳到冬天,咳得痰里带血丝,到开春人就没了。
父亲在她六岁时便没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渭河边的酒肆里。喝醉了酒和人起了争执,被一板凳砸在后脑勺上,抬回家时还有一口气,挨到后半夜便断了。
李雯跪在床前,看着母亲把一方白帕子盖在父亲脸上。母亲没有哭。从那天起母亲便再也没有提起过父亲。
母亲走的那天倒哭了。她把李雯叫到床前,枯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李雯手里。
“雯娘,去你姑母家。你表哥——你表哥会照看你。”
李雯跪在床前攥着那个布包,手指攥得发白。母亲的手从她手背上滑下去时她只觉得那手指凉得像井水。
她一直没有哭。她从小便学会了不哭——父亲死后街坊邻居来吊唁,有人摸着她的头说“可怜见的”,她低着头没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睛。母亲死后她也没有哭。她把母亲的旧衣裳叠好放进一只木箱里,把屋子扫干净,然后在门口的槐树下等着姑母来接。
姑母是第三天到的。
萧衍的母亲——她该叫姑母,虽然这位姑母和她父亲并非亲兄妹,而是远房堂亲。萧母从渭源县赶了一整天的骡车来接她,进院子时头上的蓝布帕子被风吹得歪在一边。
她蹲下身,把李雯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说了一句——“孩子,以后这便是你的家。”
李雯跟着姑母上了那辆破旧的骡车。骡车在官道上颠了一整天,她抱着母亲留给她的木箱子,一路没有说话。
到渭源县萧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萧家的院子很小,三间土坯房,院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姑母把她领进西厢房——那是以前堆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给她住。
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木板床和一只旧桌子。
但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台上放了一只粗陶罐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花。
“雯娘,”姑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赶车用的鞭子,“姑母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但这间屋子是你的。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李雯把木箱放在床上,转过身对着姑母行了一礼。姑母快步走过来扶起她,粗糙的手掌擦过她瘦削的肩膀。
“别行礼。以后叫姑母就行。你还有个表哥——衍儿,他在县学读书,过两日休沐才回来。他比你大几岁,写字写得极好。等他回来让他教你写字。”
萧衍是在两天后回来的。那天傍晚李雯正在院子里扫枣树下的落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背着竹箱站在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短了些,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少年的眉眼很柔和,不似雍州人的硬朗,倒像是南边的人。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放下竹箱,对她点了点头。
“你是雯娘。”
李雯攥着扫帚,点了点头。
萧衍没有多说什么。他走进堂屋,和母亲说了几句话,然后出来,从竹箱里拿出一卷竹纸、一方旧砚台、一支笔。
“母亲说你还不认字。从今日起,我教你。”
他们在枣树下的石桌上上课。萧衍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李”字那一撇她写了很多遍才写正,“雯”字雨字头底下的“文”她写得歪歪扭扭,像一只跛了脚的蚂蚁。
萧衍看了之后没有笑她,只是说——“再写一遍。撇出去的时候手腕别转,整条手臂往后拉。
她写了很多遍。写到天快黑了,枣树上的麻雀都归了巢。萧衍把笔洗了放回竹箱里。
他站起身时忽然说了一句与此无关的话——“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李雯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个勉强成形的“雯”字,轻轻应了一声。
她十岁,他十五岁。
那是他们最初的相遇。此后的每一天都像这第一日一样。
寅时三刻,李雯起床烧水。姑母年纪大了,冬天里关节疼,她就接了烧水的活儿。水烧开了先给姑母冲一碗碎茶末,灶上焐着杂粮饼子。天亮透了把院门打开,把门口的青砖地扫干净。她打扫时不声不响,连枣树上的麻雀都不会被惊飞。
她每天替表哥研墨。
萧衍在县学读到很晚才回来,回来便坐在石桌前写字。她从灶房端一碟杂粮饼子放在石桌角上,然后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他写字时右手食指微微勾起,写竖的时候手腕不转,整条手臂往后拉。
他写的是策论——盐铁论、马政论、雍州山川形胜考。她看不太懂,但喜欢看他写字的姿势。
有时候她会学着他的样子用指头在石桌上描他的笔锋,描到最后总是歪的。萧衍发现后也没有笑她,只是握着她握笔的手纠正几下。
她每年春天都会把红肚兜从木匣子里拿出来,搭在院里的竹竿上晒一晒——只晒一个时辰,太阳过了枣树顶便收进去。竹竿就横在枣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枣叶漏下来,在红绢上筛出一片细碎的金斑,那些金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肚兜上爬。
她守在竹竿旁,手里假装在做别的针线活,隔一会儿便抬头看天色,再隔一会儿便伸手捏一捏肚兜的边角,试试是不是还潮。绣了三年还没绣完,盆里的花瓣和缠枝莲纹越来越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绣这个——她只是觉得应该绣。一个女子迟早要出嫁,出嫁时总要穿一件红肚兜。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嫁人,不知道会嫁给谁,但她知道自己总得备着一件。每次晒完了收起来放回木匣,连姑母都没有发觉她每年都在晒同一件肚兜。
姑母每年都会提一次婚事。是在饭桌上,通常是在过年那几天,萧衍从雍州回来的时候。
“衍儿,雯娘过了年就十五了,你也弱冠了,该把婚事办了。你们俩从小一块长大,知根知底,娘放心。”
李雯那时十五岁,第一次听到姑母提婚事,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萧衍每次都搪塞过去。
第一年说“儿子初入仕途,根基未稳”。
第二年说“盐铁曹事务繁忙,无暇顾及私事”。
第三年说“等盐路之事尘埃落定再议”。
每一回搪塞过去,他便不敢看李雯,低头扒饭。李雯每次都低着头吃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夹,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不怪他。
她从小便学会了不怪任何人。父亲酗酒不怪——她知道父亲是因为在家乡被豪强夺了田,才用酒灌自己。母亲病倒不怪——她知道母亲是操劳了大半辈子累病的。
表哥不回头看她——她也不怪。她知道表哥心里有很多事,那些事比婚事重,比家里重要,比她这个人重。
她只是等。从十五岁等到二十岁,等了整整五年。她的隐忍不是软弱的沉默,而是一种可怕的韧性——在别人的乐章已经转调了无数次之后,她还能守住原来的那一个音符,一动不动。
可是坐在斜对面的姑母什么都看见了。萧母不看儿子的脸,只看雯娘夹菜的那只手——那筷子尖一粒米一粒米地夹,比什么哭闹都让她心里发酸。
每回萧衍搪塞过去后,她便在灶房里多留一盏热茶,端进西厢房搁在李雯桌上。
“雯娘,早点睡,别老做针线活,伤眼睛。”
她把茶盏搁在桌角,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是把什么话压在了木头里。然后便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好,从不看李雯在绣什么。
婚期终于定下那天是建安二十九年四月初。
萧衍从雍州回来,带了一匹青布给母亲,带了一盒新茶给李雯。晚饭时他自己提了——“娘,今年秋天,把婚事办了吧。”
姑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出了声,眼眶却红了。她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连声说“好好好”。
李雯坐在萧衍对面,手里捧着碗,碗里的粥半天没动。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极浅,比春日渭河上的涟漪还轻,还没被风吹散便收住了。
那些日子她开始频繁地看那堆嫁妆。嫁妆是她自己攒的——攒了好几年。
有她自己纺的粗布,有姑母给她的旧银簪,有几块压箱底的蓝印花布,还有那床她缝了一整个冬天的红被子。不多,堆在西厢房角落里还没她的半人高,但她每天都要看上好几遍。从四月看到七月,看得每一件嫁妆上落的灰都被她擦干净了。
姑母把日子定在九月十六。那天是请庙里的先生看的——庙祝说九月十六宜嫁娶,是大吉日。姑母高兴得逢人便说。
李雯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傍晚在枣树下多坐一会儿,望着西边雍州的方向。她知道表哥在雍州忙,不一定能在九月十六前回来。
但她还是在等。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
那一年七月初一,嬴氏宗族的女眷依例在宗庙偏殿做秋祭。因萧衍升丞相,萧母和李雯破例前来,被安排坐在最角落里,没有诰命,没有品级,连宗族旁支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个寒门子的未婚妻,坐在秋祭的末席,和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女眷隔着一整座宫城的距离。
女眷们在蒲团上按辈分品级依次落座,织锦绸缎窸窸窣窣,头上的金银簪钗在烛火下明晃晃地晃成一排。李雯穿着素净的月白衫子坐在最末,手里捧着茶,低头不语。
她听见前排几个贵妇在窃窃私语。
“听说是个寒门子的表妹,等了好些年。”说话的是个圆脸妇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偏偏能让她听见。她说话时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绣着被丝线拉得分外精致的牡丹,每摇一下便带起一阵极细的香风。
“等再久有什么用?萧丞相如今是雍州的红人,多少世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一个寒门亲戚——迟早的事。”接话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的对襟衫子,腕上戴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说话时用帕子掩着嘴笑了一声。
她旁边的妇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不高不低,像一群被惊起的鸽子扑棱棱地拍着翅膀。
“听说太皇太后接她们姑侄进宫来住了一段,那萧母倒是个老实本分的,她那个外甥女——”
坐在中间的一个瘦高妇人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长得还算端正,可那做派一看就是乡下出来的。你看看她身上那件衣裳,洗过多少回了还在穿,袖口都磨毛了。进宫赴宴也不晓得换件新的。”
“你让人家换什么新的?萧丞相虽说是雍州丞相,可那点俸禄,还要养活一大家子呢。”
圆脸妇人说到“丞相”两个字时故意拖长了音调,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旁边的藕荷衫子妇人接过去,扇子掩着嘴角:“说到底也是寒门出身。根基浅,亲戚也拿不出手。”
“寒门就是寒门,做到丞相也改不了底子。”瘦高妇人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沫,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片茶沫在淡碧色的茶汤上缓缓转动,“前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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