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九年九月初一,早朝。

雍州正殿的烛火从寅时便开始点燃。

九月的雍州天亮得比夏天晚了半个时辰,殿外的天色还是一片墨蓝,殿内已是灯火通明。十六盏青铜枝灯将御座前那道珠玉垂帘照得熠熠生辉——今日太皇太后临朝。

帘后隐约可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捻着念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嬴稷坐在帘前御座上,玄色朝服,冕旒垂额,面容沉静如常。

群臣按品级站定,文左武右,黑压压一片。萧衍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这还是嬴绍案后他从末排被擢拔上来的位置。

他今日穿的是新官服,母亲熬了好几个夜亲手缝的。袖口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领口的包边用的是素绢,贴在后颈上柔软妥帖。

母亲把这件官服交给他时说过一句话,他早上穿它的时候还在耳边——“衍儿,雯娘的婚期快到了,你这身新官服正好穿去迎亲。”

他说了声“嗯”。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提起婚期。

他站定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御座上的那个人。隔着满殿朝臣的峨冠博带只能看见嬴稷的半张侧脸——眉骨很高,薄唇紧抿,正在翻看今日早朝的第一本奏章。

晨光从殿顶的天窗斜斜地漏进来,正落在他手上,那双手瘦削而骨节分明,握笔的方式和他批阅奏章时一模一样——右手食指微微勾起,写竖的时候手腕不转,用力均匀,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萧衍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双手。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朝会开始前最后确认一眼君侯的神色——从他第一次踏进御书房那天起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那神色一直都是沉的,今天也还是一样。

珠帘后一阵轻响,太皇太后的念珠在金砖上拖过一隙极细的回音。

满殿朝臣齐刷刷地跪下去,又齐刷刷地站起来。早朝的第一个时辰在例行公事的奏对中过去了——北疆军报说呼延屠今秋未有异动,陇西盐井的秋盐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雍州各郡的秋粮正在入仓。

嬴稷一桩一桩地批阅,声音不高,每一句问话都在要害上。嬴安偶尔出列补几句,语速慢但每一句都敲在实处的数据上。

萧衍没有奏事,只是安静地站在队列里。这些日子他正埋头核算秋盐转运的预算——盐路通了之后中原的订单翻了一倍,盐铁曹的人手已经不够用了。

辰时将尽。

就在例行奏事快要结束时,文官队列的最前排忽然有一个人动了。不是站出来奏事——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往萧衍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嬴恪。

他的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连涟漪都未曾泛起便移开了。萧衍感觉到了那一道目光。他没有回头去看嬴恪,只是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拢进了袖口。

巳时初刻。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杖端撞击金砖的清脆回响。

那是钦天监正使上殿时特有的仪仗——一根青铜鸠杖,每走三步便往地上一顿。满殿朝臣自动让开一条路。

杜博士从殿门外走进来,须发皆白,腰背佝偻,穿着钦天监正使的紫色朝服,袍摆拖在身后,走得很慢。

他的鸠杖每一下都顿在金砖上,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像一口老钟的余响。

杜博士走到御道前停下,颤巍巍地跪下去,双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奏呈,捧过头顶。

“启禀君侯、太皇太后——钦天监昨夜观星,太微垣有异星犯紫微。臣等连夜排盘推演,得一占辞。此事关乎君侯天命,臣不敢擅专,特此呈奏。”

满殿朝臣的目光全都射向那封奏呈。太微垣犯紫微——这是关乎君主的大事。嬴稷微微直起身。

“念。”

杜博士展开奏呈。

他的声音很老,有些字咬得含含糊糊,但每一个字都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被放大了数倍:“钦天监正使臣杜,昧死上奏。太微垣客星犯紫微,其应在内廷。当纳重阳日生辰女子为侧妃,以济命数。天象所示,不宜迟延。”

重阳日生辰。

这四个字像一把极细极薄的刀,无声无息地刺入了正殿的空气里。

满殿朝臣的目光在“重阳日生辰”四个字上齐齐停了一瞬,然后像潮水一样涌向同一个人。

萧衍。

李雯的生辰正是九月初九。

文官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把手中的笏板转了半圈,有人偷偷侧目去看萧衍的脸色。嬴蒙站在武官队列前排,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快意。

萧衍站在文官队列第三排。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虫蚁一样爬满了他全身,但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弹劾奏章——他本来打算在盐铁曹岁入议题时呈上——此刻他将它轻轻放回袖中。

他今天是来弹劾嬴绍的。可这道占卜,把他的弹劾变成了一个笑话。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只有几个关键词在耳边反复回荡——

“重阳日生辰。纳为侧妃。不宜迟延。”

重阳日。九月初九。

那是李雯的生辰。

他的呼吸停了。他机械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僚——和他同科入仕的一个寒门子,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了。

萧衍又看向御座。隔着满殿朝臣的峨冠博带,他看见嬴稷端坐在御案后面。冕旒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萧衍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在看他。君侯的目光正落在杜博士手中的占辞上,沉稳如常,像是早就知道这份占辞会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字。

“准。”

那声音不高,和平时批阅奏章时一模一样。

萧衍对这个声音太熟了——他第一次被召入御书房时君侯说“你的策论写得很好”,就是这个声音。

他在殿上和嬴蒙嬴恪辩论时君侯说“准”,也是这个声音。他从陇西回来呈上三大姓的协议时君侯说“很好”,还是这个声音。现在君侯用同样的声音说了同一个字。

准。

准的意思是他知道了。准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准的意思是——

李雯的婚期被占辞抹掉了,而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说他同意。

萧衍跪在原地。

他没有站起来质问,没有冲上前去求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了书房暗格里那叠账册——他收集了那么多关于嬴成的证据,查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都指向北疆。

他原以为君侯是在保他,原以为君侯留着嬴成是在等时机,原以为他和君侯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他是君侯的刀,而君侯是不会让刀折断的人。

他错了。

君侯不是用他在查嬴成。君侯是用完了他的刀,然后翻手便夺走了他等了这么多年的未婚妻。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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