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远瑜隐约猜到：“苏大人，你认识他们？”
苏宜年含糊道：“算不上认识，前几次轮回里，在谢家宴席上见过，他们和谢家渊源颇深，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
黄远瑜懂了。
这几个公子小姐，就是谢家郑重设宴款待的贵客，而苏大人前几轮，也参加了这场宴席。
苏大人不愿详谈，说明他参加那场宴会，另有目的。
总之，尽量避开这几个公子小姐就是了。
只是，不知这几人要在书肆待多久？
黄远瑜暗暗心焦。
那头，九小姐已走到柜台前，问道：“掌柜的，听说清河居士的《怜儿侍母图》，上一次现世，就是在贵店，如今可还在？”
黄远瑜略感讶异。
清河居士乃大周朝画坛泰斗，生前画作七十八幅，无数文人趋之若鹜，《怜儿侍母图》因情真意切、孝心感人，更为其中之最。
她竟是要找这幅画。
掌柜一看，便知这几人身份不凡，有心讨好，却无可奈何，“今年年初，却有一位道人带着画在本店展示过，只是，几日过后，便重新云游去了，如今也不知到了哪里。”
九小姐虽在意料之中，却也还是叹了口气，有些失落。
掌柜的热情相邀，“姑娘，我家还有其他藏画，您可以看看。”
九小姐顺着掌柜的所指方向，望向二楼。
那里不乏名家大作，黄远瑜刚进来时，看得几乎目不暇接。
然而这位九小姐却只是扫了一眼，便淡笑了下，显然没放在眼里。
黄远瑜感觉这几人的身份还在加码。
二公子在旁安慰，“我们这一路时间还长，早晚会找到的。”
七公子却摇着头感叹，“可惜了，要不是那什么居士已经死了，不然直接把他叫来给你画一幅不就得了。”
这番荒唐言，自然惹来了九小姐和二公子的一个白眼。
三兄妹说闹着，坐上马车离开了。
苏宜年松了口气，虽然出了点意外，但好在没耽搁太长时间。
“我们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催着车夫快快赶路，然而刚拐过一个街角，两人齐齐傻眼。
九小姐一行车马，竟然就慢悠悠走在他们之前！
黄远瑜：“……我们要超过他们吗？”
苏宜年看着他们两旁警惕的护卫，摇了摇头，“算了，等他们走了再说吧。”
一炷香后。
九小姐一行车马仍走在他们之前。
苏宜年：“……”
黄远瑜迟疑道：“他们……好像也是往县衙方向走啊。”
苏宜年坐不住了，掀开一角车帷，看着前方那群人，额角突突直跳。
“黄姑娘，我记得你说过，你第一次见他们，是酉时过些，在平康坊。”
黄远瑜也是一头雾水，“没错，我两次都是那个时候，在平康坊撞见他们的，这会儿才到申时，他们怎么会在这？”
苏宜年思忖了会，明白过来，“我知道了，码头就在平康坊附近，所以他们应该是刚刚到的平远县，下船以后，便开始在城中游玩，途经了县衙，最后于酉时左右，绕回平康坊，去谢家住下。”
黄远瑜点点头，觉得这个推测在理。
苏宜年又问：“上一轮，你人在县衙，可有见过他们？”
黄远瑜仔细回忆，她只记得县衙门口告状的百姓、被打的板子、阴险的徐文浩，这几个公子小姐并未出现。
她摇摇头，“没有，不只是我，钱县令他们也都没人注意到。”
“那说明他们虽然经过了县衙，但对你的案子没有什么兴趣，既没有围观，也没有插手，这一点应该不会变。”
苏宜年再次放松下来，“那就没事了。”
这一惊一乍的，很耗费心力，他都有些想念崔主簿殷勤的茶水了。
真没事吗？
黄远瑜眼皮跳了下，抚了抚胸口，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马车轱辘辘拐了一个弯，进到县前街。
“吁——”前方的车马突然急急停住，一片喧哗。
他们的车夫也被迫勒马，为难道：“苏大人，前面过不去了。”
好好的，为什么又和上一轮不一样了？
黄远瑜和苏宜年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疑。
他们掀帘去看。
这次意外，不是九小姐等人对什么生出了好奇心。
而是县衙门口，两伙人势成水火，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一边是县衙的捕快，几十个人，全都拔刀相向，神情凶恶，大喊道：“尔等刁民，速速退去！”
另一边，则是从东芜乡来的那群告状的百姓。
他们手拉手背靠背，聚在一起，丝毫不肯退却，高声大喊——
“我们不走！”
“谢家强占河道、安置鱼簖、霸占良田，不为我们做主我们就不走！”
“我们东芜乡几千户人就快吃不起饭了，今天死也要老爷还我们一个公道！”
“我们宁死不从！宁死不从！！！”
衙役和乡亲站在大街上互相对峙，情绪越来越激动，随时可能爆发一场争斗。
偏偏这一次，站在县衙门口的，不是和事佬高县丞。
而是钱县令本人。
钱县令气得胡子直抖，手指着底下的百姓们，怒骂道：“刁民啊！刁民！这是要民变吗！！小心我按造反论罪！”
黄远瑜耳边嗡的一声。
怎么会这样？
上一轮，这些乡亲们不是很快就散了吗？
“苏大人！现在该怎么办！”她急急唤道。
“这些乡亲们或许以为钱县令只是口头威胁，但我们都知道，钱县令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
苏宜年脸色难看。
几十个百姓在县衙门口出事，于一县知县而言，绝对是大事。前几轮他从未听说过，就说明没有发生。
那这一轮，究竟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扫视一圈，看到路边呆愣愣站着一个眼熟身影，直接喊道：“祝三！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祝三回过神，一溜烟跑来。
苏宜年尽力压着情绪，“怎么回事？”
祝三也叫苦不迭，“禀大人，小人刚到县衙，就撞见这群刁民们闹事，惹怒了钱大人，钱大人派人驱赶便可，这群刁民们就是不肯走，僵持到现在，小人也没寻到报案的机会。”
他寻思着，苏县令和钱县令都是县令，必然是一伙的，所以，为了讨好苏宜年，一口一个刁民。
没成想，苏宜年脸色越来越黑。
“大、大人……”
苏宜年这会儿没空跟他计较，压着怒火道：“滚吧，去一边待着。”
祝三立刻跑远了。
“我知道了。”苏宜年喃喃道。
“原本钱县令会和我一起去谢府赴宴，留在县衙值守的人是高县丞。高县丞生性不爱多事，只会晾着，时间久了，这些乡民自然就散去了。”
“可从上一轮起，我就拒绝了和钱县令一同赴宴。那县衙里做主的人，就是钱县令了。”
黄远瑜接着说下去：“而上一轮，钱县令拿我杀鸡儆猴，乡亲们发现他手段狠厉，也就散去了。”
可这一轮，没有苏宜年，也没有黄远瑜，所以……
会死的，就变成了这些乡民吗？
天上轰隆一声惊雷，黄远瑜在八月的酷夏里，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县衙门口，高县丞和崔主簿极力劝和，钱县令的怒火却仍旧没有平息。
钱县令兀自冷笑道：“没有谢老爷修筑河道，哪来你们的安生日子，你们竟然贪心不足，闹到公堂上来！本官治下竟出了你们这等刁民！”
“钱老爷，您可不要用这种话来唬我们！”一个苍老的男声从后传来。
伴着这一声，百姓们安静下来，分向两侧，让出一条路。
一个六十来岁的跛脚老头一瘸一拐，从后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急着去扶他的胳膊，老头不肯，硬是一个人直挺挺站着。
“钱老爷，我老张头家里还有那么二十亩田，吃得起饭，老爷非要说我们闹事，那也不是为我自家闹，是为我这些乡亲们叫苦！”
“那谢家修的哪是河道，明明就是圈地啊！好好的河道，他家修了，田也好、水也好，就全成他家的了！涨水了，淹的全是我们这些下游的田，大老爷，您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呀！”
钱县令当即怒喝：“大胆！”
老张头吓得抖了下，腰背也佝偻下去。
但一转头，看到这么多乡亲们眼巴巴看着他，他又硬是站直了，壮了壮胆子，喊道：“老爷要是不给我们做主，那就是包庇！是枉法！我们要往上告！连老爷也一起告！”
其实他这样大字不识的乡民，哪里知道往上告是上哪，又哪里知道县令上面还有什么官？只是嘴上威胁罢了。
却偏偏戳中了钱县令的逆鳞。
“来人！把这群逆犯通通给我打杀出去！敢有反抗者，就地诛杀！”
衙役们得了令，挥着刀便冲了上去。
百姓们手无寸铁，沦为刀俎鱼肉，不一会儿，地面上就见了血。
血混着雨，哭喊混着叫骂，已然是人间炼狱。
黄远瑜急得团团转，“苏大人！你也是县令，不能去命他们停手吗！”
苏宜年望向窗外。
县衙门口，高县丞和崔主簿还在劝阻，钱县令却充耳不闻。
七公子那边。
他坐在马上，看着这幅场景，仿佛颇有兴味，勾起了唇角。
九小姐撩开车帷，探出半个身体，有些不忍，正准备站起。
却被二公子伸手拦下。
二公子眼神微微闪烁，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对她说：“不要多管闲事。”
苏宜年挣扎的心绪，在看到二公子的表情时，终于沉沉落地。
他闭了闭眼，淡声道：“这件事和我们无关，不要横生枝节。”
黄远瑜疑心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称呼不知不觉，已从“你”变成了“您”。
苏宜年深吸口气，睁开眼，定定望向她，“你我的目的是告官，让你摆脱徐文浩和谢家，我们这时候插手，你以为钱县令那个性子，还会饶过你吗？”
“那就不管了吗，这么多人平白死在我们面前，就不管了吗？”
“黄姑娘，下令的人不是我，动手的人也不是我，这一轮变成这样，并不是你我的错。我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见到谁都要帮、都要救。”
“可您帮了我！”
苏宜年平静地陈述，“那只是因为你死了，我也会死。”
黄远瑜怔怔的，到了这一刻才明白过来。
因为苏宜年帮过她、宽慰过她，她便将自己的理想加诸于他身上，擅自认定他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即便苏宜年最初对她十分冷淡，什么信息也不愿分享，她也觉得这是苏大人有什么苦衷。
结果都是她一厢情愿。
苏大人从头到尾，都是这样一个冷情的人。
“黄姑娘，”苏宜年试图说服她，“我们谁都不知道轮回是怎么来的，如果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呢？你难道不想活吗？”
“想啊，想得不得了。”黄远瑜喃喃道。
为了活着，她现在连下跪都学得那么容易。
“可如果我见死不救，即便今天活了下来，又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她闭了闭眼，心念已定，掀开车帷，跳下马车。
苏宜年一时情急，伸手去拽她的衣袖，却没有拽住，眼睁睁看到她冲进了大雨里。
“黄远瑜！”
黄远瑜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思考她到底该怎么做。
每多耽误一刻，就可能会有人死去。
她冲到县衙门口，大喊道：“钱大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当街冤杀这么多无辜之人，以为事情瞒得住吗？！！”
钱县令垂头望她，目光森冷。
黄远瑜不避不让，一字字道：“我看到了，这街上这么多人，全都看到了！没有一个人的血会白流，你堵得住这几十个乡亲的嘴，堵得住这么多悠悠众口吗？”
行人们大都步履匆匆，低头跑远。
这里最多的人，就是二公子一行。
钱县令看他们衣着不凡，不知是什么来路，也不敢妄下判断。
二公子皱着眉头，显然有些不悦，但不知想到什么，还是淡声道：“我们只是借过，此事与我们无关。”
黄远瑜一阵绝望。
钱县令却是笑了，“好啊，当街闹事的刁民竟然还少算了一个，来人，把她也给我拿下！”
大雨滂沱，黄远瑜很快就被制服在地。
她仍旧倔强地抬着头，环顾四周，眼神充满希冀，仿佛在恳求大家站出来。
如果站出来的人多一点，再多一点，或许就能阻止这场无谓的屠杀。
却不知道，对于有谢氏包庇的钱县令来说，这些无权无势的百姓，只要没死到成千上万之数，那都不过是随手可以踩死的蚂蚁。
没有人站出来，只有乡民们凄厉的痛呼被冲刷进雨水里。
苏宜年沉默看着她的背影，心想，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衬托得他像个坏人一样？
一个人，若是经历过他所经历之事，对这人世间不恨之入骨，已属克制，又凭什么，要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悍不畏死？
他所有热过的血，都已经在五年前、在二十年前，通通冷却了、流干了，只剩下一具为了执念，勉强行走于世的空壳。
他的命、他的时间，都要留给他此生唯一执着之事，没有任何空隙，可以浪费在这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血淋淋的人群中间。
老张头被一棍子打倒在地，“噗”地吐出一口血来，身侧少女大喊一声“爷爷”，就飞扑到他身上，试图用自己孱弱的身躯护卫祖父，却被老张头挣扎着挡在身下。
真是感人的祖孙情，但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无能为力、无济于事的互相守护，最后也终将一无所有。
可等苏宜年回过神来，他已经冲下了马车，劈手夺过一个衙役手中的刀，大喊一声：“住手！”
“我是新到任的平远知县苏宜年，我看谁敢动？！！”
大雨兜头浇下，他闭了闭眼，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冲动？
或许是因为，这样无能为力、无济于事的互相守护，他也曾体会过。
刻骨铭心，锥心刺骨。
衙役们停下手，有些许犹豫。
钱县令怒道：“只要我还在平远县一天，我就是平远知县，该听谁的命令，你们不知道吗？”
苏宜年一把将刀掷在地面上，森森然注视着面前所有衙役，“诸位想清楚了，等十日后，诸位是在我的手下当差，还是在他钱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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