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远瑜安静在妆台前坐着，任凭王大娘子替她梳妆。
既然又回到了八月十七正午，她就得等苏宜年汇合，在那之前，她不该、也不想刺激到任何徐家人。
“哎呦，”王大娘子一边盘发，一边啧啧称叹，“徐夫人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只略打扮一番，就跟那画上的仙女似的，等你进了谢府，谢二爷还不知怎么喜欢呢！徐夫人你到时候前途无量，可不要忘了我老婆子呀。”
黄远瑜嘴角勾起一个似嘲似讽的弧度，却也没说什么。
这些话从前还能刺痛到她，现在已然掀不起一丝波澜。
经历过县衙门口那场屠杀，她恍若隔世，再见到徐家母子和王大娘子，都像是上辈子所见的人了。
“咚咚——”院门有人叩门。
紧接着传来徐母的惊呼：“见过苏大人！”
苏宜年到了。
“怎么回事？”王大娘子一愣，迟疑片刻，还是走了出去。
黄远瑜把头上那些无用的珠钗卸下，跟着迈步出门。
天光黯淡，风雨欲来。
她和苏宜年隔着人群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一样的沉重和苍凉。
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他们各自默契地行事。
苏宜年观赏文墨、打消徐文浩送嫁的念头、买酒灌醉所有人。
黄远瑜帮徐母做菜、寻找典妻契约、借口出门。
走完流程，两人在徐家外面的巷子里汇合。
“苏大人。”
“黄姑娘。”
两人见了礼，打了声招呼，都有些尴尬，毕竟，上一轮刚刚吵过。
“苏大人，抱歉。”黄远瑜率先开口。
她想，无论最初如何真吵，最后，苏大人都还是挺身而出，尽力保护了东芜乡乡民。
她之前那样揣度苏大人，还是有些过于武断了。
“我不该——”
“黄姑娘，我们还是先上车吧。”苏宜年直接把她的话头截住，招手叫了马车过来。
他犹豫了那么久，才去救人，救了，最后又没救成，总之就是非常尴尬。
苏宜年恨不得这些记忆全部消失，哪里还愿意黄远瑜再提起？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黄姑娘，时间紧迫，我们还是说些正事吧。”
黄远瑜连连点头，跟着他一起跳上马车。
这一次不需要再大费周折，通过坊长查人，苏宜年直接让车夫驾车去往平康坊，找祝三。
“得嘞！”车夫扬鞭拍马。
苏宜年重新坐好，仔细询问起来，“黄姑娘，上一轮我站得远，没有听清，乡民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闹到这种地步？”
“事情是这样的。”
黄远瑜把上一轮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说了。
讲到有人挑起乡民情绪，前去冲撞二公子一行马车的时候，她咬了咬唇，“我感觉，最开始喊话的人，不是东芜乡的乡民。”
苏宜年神情一震，“怎么说？”
“当时那人喊的是——‘就是他们！他们和狗官是一伙的！我见过他们！他们是谢家的人！’”
“其一，二公子一行今日刚到平远县，他们从平康坊附近的码头上岸，随即驾车在城中游玩，途经县衙，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乡亲们一直在县衙门口告状，怎么会见过二公子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和谢家有关系？”
“其二，那一会儿，乡亲们痛失同伴，全都六神无主，悲痛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心思，恰好挑在那个时机挑拨？”
黄远瑜说出自己的结论，“所以，我怀疑，是有人混在乡亲中间，故意促成乡亲们对二公子他们动手。”
苏宜年合上折扇，用力敲进手心，想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猜测。
“那个死去的乡民，当真是被衙役打死的吗？”
黄远瑜一愣，倏然睁大眼睛。
是啊，如若阿牛最开始就已经濒临死亡，那他弟弟一定会喊出来，求乡亲们帮忙救治，可他弟弟没有。
是乡亲们已经互相搀扶、准备离开时，突然传出的死讯。
那或许……阿牛并非伤重不治，而是被人趁乱杀害！
黄远瑜猛地打了个冷战，“为什么？我们平远县下辖九个乡，东芜乡几乎是最穷苦的那个，这些乡亲们，连糊口都不容易，谋害他们，是图什么呢？”
苏宜年思忖片刻，还是猜不出缘由，摇了摇头，“这世上凶祸，第一诱因是财帛名利，其次人情纠葛，可这件事里，两样都不占。”
前几轮没有传出这种事，说明凶手不会平白无故犯案，而是趁着衙役动手，浑水摸鱼。
而他们挑中的那个时机……
苏宜年一顿，“或许，凶手谋害阿牛，并不是冲着乡民们去的，而是冲着二公子去的。”
黄远瑜悚然一惊。
“那个二公子……就是太子吧？”
毕竟，这个世上，能被称之为殿下、排行行二、将谢氏称为舅家、身侧有锦衣卫护卫……这样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当今太子齐彦琛。”苏宜年叹道。
“他身边那两人，一个排行行七，一个排行行九，应当是端妃所诞的七皇子，和皇后所诞的九公主。”
“守在他身边那个锦衣卫，既然叫梁树泽，那应该就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北镇府司掌印了。”
黄远瑜怔怔听着，这些画本子里才会听到的名头，一个个全都降临到她所在的现实，还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
“所以……这是有人想故意借着乡亲们，来刺杀太子吗？”
说着，她又立刻否定了猜测，“不，不对，这些乡亲们都是平头百姓，只会种地捕鱼，怎么可能刺杀成功呢？”
苏宜年已经无心深究，“皇室纷争，派系林立，又哪里是你我可以猜透的？左右避开这件事就罢了。”
黄远瑜算着时间，这一轮他们已经很熟练，所以，赶去县衙的时间，会比上次提前一些。
“苏大人，趁太子抵达县衙之前，你可否先一步从钱县令手中保下他们，就像……上一轮一样。”
黄远瑜还记得苏宜年之前的抵触，问得小心。
苏宜年果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黄姑娘，这话你未必会信，但我确有非常重要之事，在完成那件事之前，我不能引起别人怀疑。”
上一轮那是因为情势所迫，他再不出手，那些东芜乡的乡民是真的会被活活打死，可若有转圜的余地，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这次轮回开始，他也想过，如果他留在县衙、或者和钱县令去谢府赴宴，就可以避免乡民被屠杀。
但这样，他就无法阻止黄远瑜被典卖，等黄远瑜被害，他们又得重来。
完全是鬼打墙。
他需要一个办法，既要避开屠杀，又要帮黄远瑜脱离徐家，还不能让他自己引起怀疑。
三全之法，可有？可有？
苏宜年扼腕，陷入苦思。
雨水淅沥，车帷在马车行驶间飘摇晃动，露出一角，街道上马车来来去去。
苏宜年一怔，而后眼前一亮。
“黄姑娘，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不但能保下东芜乡乡民，还能助你脱离徐家。”
黄远瑜立刻竖起耳朵。
苏宜年道：“下令打杀乡民的人是钱县令、以妻告夫之罪杖责你的人也是钱县令，如若我们能从钱县令手中夺权，这两件事都可迎刃而解。”
黄远瑜略有些失望：“可大人您不是说过吗？钱县令是绝不会同意的。”
苏宜年笑笑：“原本确实如此，可这一次我们有了一个变数。有一个人，即便站在钱县令和谢家对面，钱县令也毫无办法。”
黄远瑜挑起眉，“谁？”
苏宜年也不再卖关子，“九公主。”
黄远瑜微微错愕。
确实，衙役对乡民们出手时，九公主曾面露不忍，预备出手，可太子略一阻止，她便收手了。况且书肆之中，也可见九公主和太子关系很好。
“有太子挡着，九公主真的会愿意吗？”黄远瑜迟疑道。
苏宜年往前坐了坐，靠得离她又近了些：“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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