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远瑜不是不想信任苏宜年，但他提出来的这个法子，实在是……
“苏大人，”她尽量委婉，“这些牙侩们背后都站着地头蛇，祝三若是告到官府，买卖做不成都是小事，恐怕性命都难以保全，他怎么可能愿意呢？”
苏宜年笑了笑，“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找王红，而要找这个祝三。其一，论次序，约书上的签名，王红在前，祝三在后。说明祝三是王红的手下，每一单买卖，他所能赚到的银子一定有限。”
“其二，论忠心，听你描述，王红事事亲力亲为，又和谢家的小厮甚为熟悉，必然是谢家的狗腿，不可说服，但祝三却未必。”
“第三嘛，”苏宜年摇开折扇，老神在在地道：“我有人活在这个世上，最为看重的一样东西。”
黄远瑜好奇：“是什么？”
苏宜年但笑不语。
半个时辰后，平康坊闹市里的一间民房。
苏宜年将五千两银票拍在桌上。
祝三立刻麻利地跪下来磕头，指天为誓。
“小人早就看这种买卖不顺眼，整日家的买卖妻儿、逼良为娼，当真是作孽啊！小人这就写状纸，状告公堂，求老爷还我们平远县一个清白天下！”
黄远瑜：“……”
苏宜年指点祝三写完状纸，三人一同出门。
黄远瑜有些过意不去，“大人，您一下子花出去五千两银子，会不会太过破费？”
苏宜年摇摇头，“一旦替我们做了这个证，祝三在平远县便无立锥之地，这笔银子必须多到，他能在外地改名换姓，重新立足，方可以说服他。”
黄远瑜咬了咬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大人，这可是足足五千两，我怎么还得起？”
她连徐文浩那三百两都还不起啊。
苏宜年挑了挑眉，“苏家的银子救了一个无辜女子，也算给苏家的列祖列宗积德了，他们感谢你还来不及，你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语气甚至有些许愉悦。
黄远瑜总觉得，他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但究竟怪在哪里，她一时也说不上来，心头又有更要紧的事，便先把这一茬略过不提。
“可是大人，还有最关键的一环没有解决。”
“什么？”
“纵使我们有再完备的证人证据，可判案的是钱县令，他可不是会秉公执法的好官。”
苏宜年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他确实是个十足的贪官污吏，不过，你想，这种贪官污吏，判冤假错案是图什么？”
黄远瑜略一思忖，答道：“收受贿赂，图财；讨好权贵，图权。”
苏宜年循循善诱，“所以，如若一桩案子摆在他面前，不牵涉权贵，又无钱财可图，人证物证俱在，他会如何？”
黄远瑜眼前一亮，“他会按律照办！因为无利可图的案子，他根本懒得去查，只想尽快了事。”
她想起来了，上一轮里，在徐文浩带着张极出现之前，钱县令原本也是要查她的典妻案的。
苏宜年点点头，“不错。我们最紧要的，就是一个‘快’字，尽快把案子呈到他面前，我会在旁催促，趁徐文浩等人通知谢家之前，先把案子定了。”
“离异文书发到你手里，你自然不用再受徐家约束，等之后谢家反应过来也已经晚了，左右不过是把小厮推出来顶事。”
听起来似乎可行！
至于那个小厮李舟，上上轮里，就是他活活把她勒死，却也并不冤枉。
黄远瑜怔怔，这一次，她好像真的要活下来了。
三人走出巷道，苏宜年雇了辆马车，嘱咐祝三先去县衙告状，他们随后就到。
祝三连忙应是，先一步走了，这五千两还没给到他手里，苏宜年也不怕他跑。
苏宜年掐算着时间，“为了不让钱县令起疑，我们起码得晚一刻钟再过去，先躲躲雨吧。”
说着，他望见街边有一个书肆，规模甚大，便抬脚走去。
走出五六步，却发现身边的女子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去看。
雨水淅淅沥沥，划过莲花盛开的伞面，滴答滴答，滚珠似的砸入地面。
伞面向下倾斜，几乎遮住了黄远瑜半张脸，只看得到她用力咬住的嘴唇，和攥紧伞柄的苍白指尖，竟比这场冷雨更加凄惶。
“黄姑娘？”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这一轮黄远瑜跟着苏宜年一路走来，听他安排得头头是道，重获自由的希望近在眼前，她自然是很高兴的。
只是，高兴之余，也会生出一种惘然。
是不是，上一轮，她原本是不用死的？
她垂着头，低声喃喃：“如果我做得更好些，是不是就不会落到那个下场？如果我更聪明一点、知道得更多点，如果我背过《大周律》，就不会——”
“黄姑娘。”凛冽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接着，棕黄的伞骨被另一把伞微微顶起，带得她手腕一动，茫然抬眸。
就见苏宜年隔着一步之遥，微微弯腰，直视她眼睛。
“黄姑娘，大周律令足有三十卷，共四百六十条，若把这些县衙里的官吏揪出来考问，你以为有多少人真的能背出《大周律》？”
“官吏尚且如此，平民百姓连识字都已属不易，又能从哪学《大周律》？你若要如此诛心，那那些枉死在衙门口的百姓，岂不各个都活该他们愚昧蠢笨？”
黄远瑜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哪还有心思想那些“本可以”，连连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普通人去官府寻求公道，报案的繁杂程序是一道坎，浩如烟海的律条又是另一道坎，官府欺百姓不懂，仗势欺人，这自然是官府的错，不是你的错。”
黄远瑜点头如捣蒜，“大人，我知道的，我真的不会再那么想了。”
表情十分让人信服。
但苏宜年知道，她只是暂时不去想了。
等她独自一人，也许就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日子，她会重新叩问自己这个问题，无数遍。
一个活生生的人，平白无故受了冤屈，自然会心生怨恨。
可若怨恨的对象太过强大、太过无情，非人力可以匹敌，那怨恨就无处可去，最后，便只能怨恨自己。
他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黄姑娘，世道艰难，这么多人不肯放过你，倘若连你自己都不肯放过自己，那就是你自己不给自己活路了。”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好笑。
其实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甚至无法说服他自己，他却试图来说服别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忽然觉得无趣，收伞退后，只淡声道：“走吧。”
黄远瑜连忙跟上，悄悄偏头去看苏宜年的表情，慢慢回过味来。
苏大人刚才……似乎是在宽慰她？
原来苏大人是个热心人，她之前误会他了。
苏宜年全然不知，这短短的瞬息，就让黄远瑜对他有了天大的误会。
他收起伞，踏进书肆。
这间书肆规模甚巨，一楼是从古至今的巨著典籍，另有如今时兴的诗词文集，珍奇古玩陈列于博古架上，价格令人心惊。二楼则是书画文墨，名家手笔随处可见，可见店主收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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