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
张懿战殁已经有两个多月了,而丁原到任之后,并没有急着南下。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巡边,把从雁门、定襄和云中撤下来的残部收拢起来,编入并州军的临时序列,又亲自带人走了一趟雁门塞,沿着长城查勘烽燧,清点边卒,重新划定巡哨路线。
他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吕布跟在丁原身边,白天探路,夜里扎营。
丁原在马上话不多,但他每到一处烽燧都要下马查看墙砖,用手去拍一拍听声音判断夯土有没有松动。
吕布跟在他后面,也学着拍墙,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丁原偶尔会回头看他。
他回到晋阳时,已是六月初,丁原在城中住了三日,把张懿的旧部名单翻了一遍,把该留的留,该调的调。
吕布在上一次被他留在帐内做了骑都尉兼主簿,而陆昭被迁为治中从事掌管军中文书与并州河内之间的政务交接。
“丁原的意思是你识字不多,但军中的事你得知道,文书我可以替你理,你管带兵。”
吕布把册子扫了一眼,没怎么看懂,随手扔还给陆昭:“他让我做主簿,就是天天在这里看册子?”
“他是想让你天天在帐内看册子,顺便带兵,你不愿意可以去找他。”
吕布把鞍桥往黑云背上一放,他拍拍马脖子:“我去找他,他也不会改。这个人就是这样。”
“那你就认了?”
吕布翻身上了黑云,在校场上跑了一圈,他跑回来时勒住马,居高临下的看着陆昭:“我认得,但你得帮我。”
“我一直都在。”
吕布笑着把陆昭捞在黑云背上疾驰。
…………
并州军拔营南下,从晋阳到河内,走的是太行山西麓的官道。经上党、野王后最终抵达怀县。
沿途的山势渐渐低了下去,林木也开始密了起来,过了上党就进入了太阳山南麓的峡谷地带,官道两侧尽是松木和杉木,山风吹过,满山的树叶翻滚如浪。
吕布骑着黑云走在队列最前面,皮甲外罩在旧袄子,张辽和张扬分护左右两翼,八百骑踏在峡谷的官道上,回音在山壁间反复碰撞。
陆昭在辎重队中段,一边走一边记着沿途的山川地形和村落位置。
牛二赶着一辆牛车跟在他旁边,车上散落着粮袋和帐篷。少年人热得满头汗,把外衫脱了,搭在车辕上。
“陆从事,前头到哪儿了?”
“野王,再走两日便是河内郡界。”
“这河内比并州还热。”牛二抹了一把汗。“并州这时候晚上睡觉还要盖薄被,虽然连风都是热的。”
陆昭笑着拍了他脑袋,低下头继续记。
…………
他们歇脚的时候,队伍在峡谷的一片开阔河滩上停下我。
吕布下马来把黑云交给亲兵,自己走到辎重队这边来。
他在陆昭身边的石头上坐下,从腰间摸出水囊来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陆昭。
陆昭沿着他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小口。
“前面三里有一片松林。”吕布指着前头说。
“刚刚斥候报的,那林子里或许有野物,午后我去看看,顺便去探探路。”
“那你要带多少人?”
“五个。”
陆昭把水囊塞回吕布腰间,拍拍他的脑袋:“我跟你去。”
吕布看着他,日光从峡谷斜照下来,把陆昭的脸晒得微微发红,他额角起了细密的汗,吕布伸手把他额前的那缕碎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的鬓角。
“你骑的那匹野马进林子里,跟不上。”
“我不进深处,就在林子边等你。”
吕布起身拍拍裤脚上的土:“行,那你等着我回来。”
午后的松林要比外面凉快的多,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松针落下,变成斑驳的碎金。
这林间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松枝和腐叶混合的气味,偶尔有鸟从枝头上惊起,孤零零的飞向了最高处。
吕布带着五骑从林边小路切进去,他骑在马上,手按着弓柄,目光扫过两旁的树。
走出半里地时,他抬手示意身后停住,自己下马把缰绳交于张横。
他低声说:“注意隐蔽,前面有动静。”
张横竖起耳朵听着,但什么也没听见,吕布已经蹲下来,手指点着地面上的一串蹄印。
那蹄印是野猪的,他顺着蹄印走了一段,在一颗老柞树下面找到一个泥坑,坑里的泥还是湿的,旁边还有新鲜的刨痕。
他摘弓搭箭,朝林子深处看。
“往回走,野猪在林子里,别惊到它。”
张横点头,带着五骑退到了林边,而吕布走在最后。
他走出十几步时忽然停住,看着左侧的灌木丛,那灌木的叶子比别处要密,底下还有一小片被压平的草。
他用箭杆拨开草丛,那草皮上有一道细的划痕,旁边还有小撮灰色的毛。
吕布把那撮毛捏起来对着光看,然后收回怀里,起身走出林子。
陆昭在里面的一棵老松树下坐着,他看见吕布出来,合上册子站起身来。
“怎么?有东西?”
吕布把怀里的那撮灰毛掏出来给他:“獾子毛。这边林子有人下过夹子,下夹子的手法跟咱们在五原郡用过的一样。”
“是边地猎户?”
“可能。”吕布把弓挂回肩上。“也可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但这一带村子都空了,井也填了,不该有人的。”
陆昭把獾子毛收进皮囊,在簿册上记了一笔。
吕布在他身侧看着那片松林,午后的日光从林梢上落下,在他肩甲落了几点光斑。
他望着这片光景,忽然说了一句:“这边林子比五原郡的还要密。”
“对啊。”
“五原郡的林子疏,跑着马能穿过去。”
吕布把手搭在陆昭身上:“你猜我刚才在林子里想到什么?”
“你想到什么嘛?”陆昭把他的手拿下来,放到手心里。
“我想到那年冬天在五原郡,我追一只兔子追到林里时,你蹲在林子外等我,手冻的握不住笔。”
陆昭只拍拍他的手。
“后来我出来的时候,你还在那儿什么都没写,你说是风太大看不清。”
吕布嘴角微微翘着:“其实是你没带炭条。”
陆昭戳戳他坚实的臂膀:“这么多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你记得这么多年,我记一件,不过分。”他把陆昭头上的发髻重新稳住。
两人就那么出了松林,然后吕布伸手把陆昭肩上的松针拂掉。
这天夜里,队伍在野王城南的一片河滩处扎营。
河滩开阔,沁水的支流从这里绕过,水声潺潺,士卒们沿着河岸铺开帐篷,埋锅造饭,炊烟从十几处台上升起来,被晚风吹散混进水汽里。
吕布在河滩处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长虹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而陆昭也在他旁边坐下,借着篝火的光把白日写的的东西誊抄成正式文本。
两人隔着一拳左右的距离,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河滩的碎石上,叠在一处。
“奉先。”
“什么事?”
“你今日你说的那件事,我其实记得。”
吕布擦弓的时候停下来。
“那天你从林子里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野兔,后腿一直在蹬你。”
“你把那兔子给我说回去煲汤,我抱着那只兔子往回走时,它身上热乎乎的蹬了我一路。”
陆昭想起来时,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笑,吕布看着他,火光下陆昭的侧脸被映柔和,眼睫低垂。
吕布道:“你记得比我还细。”
“因为我们约定过的。”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火光中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吕布伸出手,瘫在了两人之间的石头上,而陆昭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也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这下子你永远都逃不掉了。”吕布笑着把手收紧,十指扣住。
“从五原郡开始,我这一辈子都是你的。”陆昭眼角弯起来。
两只手叠在河滩的碎石上,只有水与火,记得住两个人之间的誓言。
陆昭看着河面:“其实我怕忘记。”
“不用怕。”吕布说。“你忘了我就替你记着。”
“可你连很多字都写不好。”
“你教了这么多年,我总能写好。”
他让吕布微微蹲下来,轻轻的吻在了他的鼻梁上,也没有抽回手,就这么让吕布握着,两个人坐在河滩的篝火旁,听着水声和远处的马嘶。
两个温存了好一会儿,陆昭开口:“明天过河内郡界,再走三日便到了怀县。”
“怎么?”
“怀县那边,丁使君已经派了人去打前站,河内李郡丞,据说是个精明人。”
“聪明人才好对付。”
“精明人才好对付,真刀真枪的来,他就不敢。”吕布松开手,拿起弓拉出个满月来。
“他不敢明着来,但暗里会动手脚。”陆昭把手收回来,上面还残留着吕布掌心的温度。“往粮里掺陈米,军械给写旧甲,这些就够你喝一壶了。”
吕布把弓重新挂回肩上:“那你替我挡着。”
“当然。”
吕布的声音从火光的方向传过来:“子明。”
“嗯?”
“今晚月亮好,你要不要出来和我一起走走?”吕布伸出手,他知道陆昭会答应,就如同他也会答应陆昭的。
陆昭看着天空那处月亮。它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河滩都照成了一片银白色。
他把手伸过去:“好。”
两个人沿着河道往北走去,月光照在沁水面上,碎成万千瓣银鳞。
远处还有几匹放羊的马,在河边的草地上低头吃草,偶尔抬头打个响鼻。
“子明。”
“你说……怀县之后,丁使君会不会去洛阳?”
“会。”陆昭说。
“何进若召外兵入京,丁原不会不去,他是武猛都尉,屯兵河内本来就是朝廷的安排。”
“那我们呢?”
陆昭只是蹲下来伸手探着河水,那水还是温的,带着夏日的温度,他站起来把手上水珠甩了甩。
“你去哪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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