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夏,河内郡怀县。
丁原到达怀县不到十日,洛阳的诏书就到了。
陛下颁诏各州郡征募兵丁组建西园新军,大将军何进同时以府令传达各州郡征召兵勇。
丁原接到诏书和府令之后,在中军帐中独自坐了半日。
他将张辽和张扬叫到帐中
“西园新军是天子亲军,是蹇硕在管,但何进的府令也到了,这两个谁都得罪不得。”
丁原环眼扫过两人:“张扬,你先进京去谒拜蹇硕,探一探西园到底是什么光景?”
“而张辽你随后去何进府上看他是什么意思?”
张扬咧嘴笑:“使君放心,我到了京城保管把蹇硕那帮人的底细给摸清楚。”
张辽在旁边抱拳应了一声。
陆昭在侧记录着,他写完丁原的部署后,看着张辽,他的面色依旧和平常一样沉静,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张辽和张杨是前后脚走的,张杨刚动身走的时候还在营门口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到京城给兄弟们写信。
张辽隔了两日才走,走之前还把自己部下的各种簿册全部搁在陆昭案头,一样一样的交代清楚。
吕布在营门口看着烟尘渐渐散去。
“洛阳水深。”吕布说。
“他们比你沉得住气,别担心。”陆昭拍拍他的肩。
吕布最后看着洛阳的方向,转身和陆昭一起离开。
…………
张杨到了洛阳后,被蹇硕封为上军假司马。他在西园军待的这几天里,暗中把西园八校尉的底细都给摸了一遍。
这西园军君除了蹇硕和鲍鸿,其余六名校尉都暗中亲附何进。
张杨把探到的消息写成密报遣人送回怀县。
而张辽到了何进府上,被何进辟为大将军府署兵曹篆吏,被留在了洛阳。
丁原收到张杨的密报后,在中军帐中把帛书翻来覆去的看了三遍。
“张杨这个人。”丁原把帛书递给陆昭。“忙莽是莽了些,但办事挺细。”
陆昭把帛书看完:“丁使君,这洛阳的水很深,我们要掺和进去吗?”
丁原闭着眼睛说:“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两个人沉默下来。
河内的天凉了下来,再也没有夏天的那种干热。
沁水河面上的风开始带着寒意,清晨的营地里起了薄雾,从河面上漫过来把帐篷和旗杆都裹了进去,在十步之外看不清人。
吕布每日带骑兵营出操,马蹄踏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溅起的泥点子沾满了他的靴面和黑云的马腹。
陆昭在营侧的小屋里整理着文书,那处小屋原本是仓房,四壁用粗泥抹过,漏风地方他给塞了干草。
他案上摊着五本册页,执笔蘸墨在竹简上落下端正小字。他右肩的旧伤在凉秋中又有些复发,左手按住肩窝揉了两下。
吕布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马厩的干草气味和汗味,他卸了披风坐在陆昭旁边贴着他。
“丁将军明日要去郡城。”吕布看着他写字。“见李郡丞。”
陆昭笔尖一顿:“又去?”
“李郡丞请的,说是犒军,但上次给了三千石粮,你发现里面掺了三成陈米,这次请多半还是老一套。”
“这些老家伙真是做一套说一套。”
“鸿门宴倒不至于,但这个人越是客气,越是没安好心。”
“丁使君心里有数,他带着五十骑在郡城外候着。”
“如若有变,让我随时接应。”
“那你什么时候去?”
“明日一早。”
陆昭睁开他的怀抱,起身走到帐角,从木架上取出一件步好的皮甲递过去:“今日穿这件,新的那件有些破了,不顶用。”
吕布把皮甲放在膝上,翻过来看到左肩上那圈细密的针脚,那是陆昭的手艺,补丁的边缘几乎看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补的?”
“前天夜里,不过你睡着了。”
吕布把皮甲披着,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坐着:“你天天夜里不睡,就干这个?”
吕布的体温顺着两人接触传递过来。
“也不是天天,偶尔。”
吕布反而扣住了他的手腕:“陆子明。”
“你说。”
“你以后别夜里不睡,你右肩上的伤阴天就酸,夜里再不睡的话,迟早要废。”
“这些文书的工作不能拖下去。”
“文书明天再写。”
他的手还扣在陆昭的手腕上,这个人像一坨烧红的炭一样紧紧的贴在他身上。
“你管我管的比张横还多。”陆昭说。
“张横没你金贵,而且他也不算我的人。”
陆昭的耳尖微微泛红,他低下头来没有挣开吕布的手,只是把案上的帐簿合上。
“那明日你去郡城的时候,我随中军在后。”
“不行,你在营里呆着,万一有事我派人来报。”
“我去,丁将军让我记档。”
吕布把皮甲穿上活动了两下手臂,那左肩上的补丁慰贴合身:“挺贴合的。”
“子明。”他走到了帐口。
“明日若是打起来,你站远点。”
“好。”陆昭把账本重新翻开,打算继续写。
吕布出去了,冷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灯焰都吹得歪了一下。
…………
第二日,丁原去郡城赴宴,吕布带着五十骑在城外五里处候着。
路线随着中军在后距离吕布大约两里,他目光一直落在前面的郡城和吕布的身影上。
郡城方向没有动静,又过了一个时辰,丁原从城门里出来,身后跟着十来个郡吏,他们抬着几口箱子。
吕布策马迎上去,两人说了几句话,丁原翻身上马,带着人马往回走。
丁原在中军帐前停下,朝吕布和陆赵招了招手。
“李郡丞又给了粮二千石,粮三百匹。”丁原从马上下来拍拍靴上的灰。“他说是犒军,你们信不信?”
吕布望着郡城:“不信。”
“我也不信。”丁原咧嘴一笑。“但东西我收下了,陆昭你带人去清点入库,一件一件的验。”
“把陈米、旧甲和掺假的帛,全给他挑出来。”
陆昭拱手退去。
他转身要走,丁原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洛阳来了消息,大将军何进要征召外兵入京。他问,我们并州军到时候去不去。”
陆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丁原。
“使君,你是怎么想的?”
“我说得看朝廷的诏书。”
丁原把手按在刀柄上:“但诏书若来,并州军不会缩在河内。”
丁原挥手就让他们两个出去了,吕布跟在陆昭后面一前一后走过营区。
他们路过马厩,吕布看着槽边的空马桩,那是张辽走之前拴黑马的地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陆昭的手。
粮台的事办完,天色已经暗了,陆昭回到小屋,把白日里的帐册给誊清,又去中军帐中送了一趟文书。
他再回来时,吕布已经坐在案前等着他了,前面还放着一只热粥,旁边还搁着一双竹箸。
“来,先吃。”吕布把陆昭按在旁边盯着他喝。
路赵端起来喝着那粥是熟米做的,掺了切碎的腌菜,咸淡刚刚好。
吕布看着他喝粥,手边还放着那把磨好的猎刀。
“你今天在粮台验了多少?”
“三千石粮抽了三成,陈米六百石,掺沙一成半。帛三百匹,其中四十匹织法不对,掺了旧丝进去。”陆昭放下碗说着。
“李郡丞这个人,胆子比我想象的要大。”
“你打算怎么办?”
“等丁使君入洛阳前,一并给他看。”
吕布把帘帐掀开看着外头的天色,月光从云缝里露出来,林子里全浮着银光。
他忽然说:“五原郡的冬天,雪比这边厚。”
“是啊。”
“小时候我爹还在的时候,冬天他带我去北坡下套子。”
“雪没到膝盖,走一步便陷一步,我走不动的时候,他就把我扛在肩上,我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
陆兆放下竹箸抬头看他,吕布看着那片天色,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他没了,每年冬天我都自己去走到那个坡顶,我往下看的时候,雪还是那么厚。”吕布把帘帐放下。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带一个人一起去,让他也骑在我的脖子上看那个坡。”
陆昭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吕布歪头看着。
“你骑我脖子上,我扛不动你。”
吕布笑了,他的左边脸颊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嘴角歪向一边把虎牙露出来,陆昭能感受到从他胸膛里带出来的那种震动。
“那你扛着我。”
“我更扛不动。”
吕布伸手把陆昭拉到身边坐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谁都没挪开。
“你今天记了多少?”
“张懿的旧档补完了,新档开了三本,一本记河内郡的往来,一本记并州军的编制,还有一本……”陆昭顿了一下。“是记你的。”
吕布拿着陆昭的手收紧了。
陆昭的声音低沉:“我是怕忘了。”
“不用记。”他说。“我一直都在。”
“也会永远都在。”
…………
沁水河面结薄冰的那天,营门外突然来了一个猎户。
那猎户是沁水北岸的,他骑着一匹瘦驴,那上面有一副破鞍。
他见了营门的守卫,说要找管马的人,那守卫问他什么事,他说有匹马在田里赖了三天赶不走,还踢伤了两个人。
他听说并州军养马,想把这马卖给军中。
吕布刚好从营门进去找陆昭,闻言便随着那猎户走了。
那马在河滩处的柳树林里,猎户说是自己跑到那片柳树林来的,他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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