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穿透华丽纱幔,铺天盖地地落在下方,落在那些学子身上。
瑶镜目露狡黠,声音轻快:“你说,此间之事传入圣人耳中,需要多长时间?”
宣蘅见永安公主不仅不怕,反而一脸兴奋,第一次意识到,她的胆子有多大。
圣人耳目众多,遍布四方,说不定此时此刻,暗卫已经快马加鞭驰向宫城,圣人很快就会知晓猗兰堂中发生的事。
堂下高彦被琬鸢劝了不少酒,本就头脑昏沉,意识模糊,浑然不觉自己说出了怎样的“惊雷之语”,突然又被人捂住了口鼻,本能的挣扎过后,忽而浑身一软,整个人倒在了那人怀中。
翁梦臣以为自己把人给捂死了,颤着手去探人鼻息,见他还有呼吸,只是晕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看着他们。
翁梦臣颓然地收回手,背后冷汗涔涔,无力地坐在原地,不敢抬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后悔自己反应太过迅速。这般动作,落在他人眼中,定然有鬼,可是不阻止高彦,又怕他会说出更多的事。
琬鸢神色惊怖,美眸圆睁,似乎没料到高彦能说出如此秘密,她纤手抚着胸口,薄薄的肌肤下,心跳如响鼓重锤。
她下意识想要抬头看向纱幔后的某个方向,可是甫一抬头,她忽然反应过来,四周都是人,她正处在风暴中心,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琬鸢生生止住自己的动作,目光在空中飘忽良久,不知该落在何处。
宣蘅眼神冷冽,在下方逡巡一阵,目光在几个神色有异的学子身上停留一瞬,心中渐明。
科举取士,意在提拔寒门学子,打破世家垄断,但在上位者眼中,也不过如此。科举虽取代了前朝凭借家世取士的制度,然而请托、行卷之风屡禁不止,仍然看重家世、背景与人脉。普通寒门学子纵有八斗之才,若无人举荐,依旧难以登科,仕途无望。
可是世家子弟自恃门第,其中不乏不学无术,胸无点墨之辈,依旧能凭借家世轻松金榜题名。
历代如此,所有人都默认成规,即便偶尔有人揭露,可高位者有意遮掩,加之世家势大,把持着科举规则,那些不公之事,终究只能沦为掌权者茶余饭后的说笑谈资。
可今天在永安公主的安排下,科举舞弊之事在众目堂堂之下被揭露,猗兰堂中牛鬼蛇神混杂,此事瞒不住的。
她向本就波谲云诡的皇都,又添了一把火。
宣蘅不敢想象,若是那些人得知今日策划此事的人是永安公主,他们会如何记恨她,报复的手段会有多残忍。
那些人,他们允许别人执棋,但他们绝不会容忍有人掀翻棋盘。
宣蘅撩起眼皮,对面女郎正探手把玩着身侧花盆中的金星雪浪。
“如此胆大,就不怕他们查到你身上,报复你吗?”宣蘅问。
公主闻言一笑,眼波流转间,手上轻轻用力,雪白繁盛的牡丹被从中掐断。
瑶镜将名贵的牡丹随手扔在案上,“他们的报复手段,未必有我狠。”
重瓣牡丹被她抛弃在盛着汤羹的碗中,汤汁浸润过莹白花瓣,瞧着像是牡丹在哭泣。
宣蘅的目光从那朵失去价值的名贵牡丹移到瑶镜的脸上。
看她珠白的面皮上,嵌着两汪幽深不见底的小泉,滢滢水波闪动,让宣蘅分不清是她在哭?还是那朵牡丹花在哭?
宣蘅听见压得低低的哭声传来,不是她,也不是牡丹。
是下方的那些学子。
他们在哭。
宇文洛迷茫地理解着高彦口中的那句话,这样惊世骇俗的一句话,他实在不能将其当作一句玩笑,也不敢将其当作玩笑之语。
有学子骤然回神,在那些审视、漠然、怀疑的目光中,不堪忍受,踉跄着爬起身想要逃离。然而酒喝多了,加之心中有鬼,愣愣摔了个大马趴,也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出了猗兰堂的大门。
窃窃私语裹挟着他们,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学子逃离此处,还坐在原地的,大多是还没反应过来的。
宇文洛左右的人都走了,他稳住心神,还顾念着情谊,将满身酒气昏过去的高彦捞了起来,歪歪斜斜地跨上石阶。
没有人阻拦。
琬鸢唇瓣微动,什么也没说。
很快,纱幔之后的贵人也都纷纷离席。猗兰堂的众位侍女安静地立在廊道下,似泥胎木佣,脑袋垂得低低的。
宣蘅饮罢最后一盏酒,对瑶镜道:“我也该走了。”
瑶镜问:“司丞要去何处?”
宣蘅似笑非笑:“出了这样大的事,我可不能像公主这般清闲。”
瑶镜提醒道:“司丞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宣蘅不语,起身拨开帘子,径直离去。
先前还热闹喧嚣的大堂瞬时沉寂下来,唯有琬鸢还愣坐在软垫上,抬头看向瑶镜的方向。
有两个仆妇匆匆走下,将她架起来,带往贵人所在的地方。
猗兰堂的主事亲自带人,一处一处的将大堂搜查过,确定没有旁人逗留,回去向掌柜复命:“掌柜,仆带人检查过,所有人都离开了。”
坐在榻上的妩媚妇人颔首,“等公主那边事了,就将名单送过去。”不待主事回话,妇人又问:“确定都记下了?”
主事笑道:“仆自幼过目不忘,掌柜是知道的,那些人,仆都一一记下了。”
妇人满意点头:“那便最好,若是坏了公主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主事忙道不敢。
另一边,仆妇将琬鸢带到瑶镜面前。
琬鸢跪在地上,瑟瑟不安。
她奉女郎之命,在今日来到猗兰堂,寻到高彦,劝他吃酒,只为从他口中套出他的秘密。
可是她不曾想,竟是这样的惊天秘密。
琬鸢是个利欲熏心之人,她用美貌与才情来伪装自己,只为揽财。几年前,她曾与民间进士团勾结,敲诈新科进士,赚取了大量金银,还害死了一个学子。
这个秘密被琬鸢捂得死死的,不敢叫旁人知道。她不想坐牢,她留恋这多姿多彩的尘世生活。
可是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所以当面前这位女郎找上门,平淡地说出她的秘密时,琬鸢就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她只能答应她,为她做事。
琬鸢恐惧不已,咬牙硬着头皮道:“我已经按照女郎吩咐的做了,女郎也该兑现承诺了吧。”
当时瑶镜承诺过她,只要她将此事办成,就绝不再提琬鸢的过去往事。
瑶镜听罢,嗤笑一声,觉得琬鸢怎么能这么天真。
口头承诺而已,如何能作数?这小娘子,在北里三曲摸爬滚打许多年,怎么还如此单纯?
瑶镜轻叹一声,俯身折过一朵粉色的观音面,花瓣层层叠叠,花大如盘。
来到琬鸢身前,瑶镜俯身,握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将手中牡丹放在琬鸢脸颊边,两相对比之后,满意一笑。
果然,人比花娇。
将观音面插入琬鸢的发间,瑶镜欣赏着她面上的仓皇,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脸,语气温柔:“你今天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琬鸢却觉得这声音好似恶鬼之语。
瑶镜抚过她耳边的发丝,温热的气息扑在琬鸢的面庞上,令她头皮发麻,她听见女郎说:“不用怕,我是公主。有我护着,没人敢抓你走。”
琬鸢闻言,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面上的惶恐之色还未来得及褪去,便又涌上一层震惊。两种情绪半尴不尬地混杂在一起,让这位飞仙坊的头牌娘子显得极为滑稽。
“……公主?”琬鸢口中惊呼。
瑶镜微笑:“对,公主。”
公主。琬鸢心中的茫然与害怕骤然消散,像是浮萍有了落根,她有了靠山与底气。公主好啊,公主有权有势,能护住自己。
自己的把柄落在公主手中,她反倒安心了。
李氏皇朝的公主很不一样。开国至今的所有公主中,有温柔贤淑的,有飞扬跋扈的,有相夫教子的,有斩杀驸马的,有一心修道追求长生的,也有热衷权术意图谋反的……兄弟姐妹之间,今日相亲相爱,明日刀剑相对,该出手时,绝不会手软。
琬鸢怔愣片刻,忽而对着瑶镜一笑。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握住瑶镜,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她将公主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和忠诚:“公主。”
瑶镜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几息之后,她收回手,说道:“你享受被人追捧的生活,喜欢财帛金币,只要你听话,这些我都能给你。”
琬鸢求之不得:“妾身听凭公主差遣。”
瑶镜将她扶起来,扶正她发髻间的一支花纹簪,夸赞道:“很漂亮。”
“回去吧。”瑶镜道。
琬鸢郑重行过一礼,敛裙退出。
待其走后,瑶镜面上的温柔之色瞬间消退。她想快人一步,就必须得掌握足够多的消息,她在皇都根基不深,情报网络不够全面,只能一点一点补全。
琬鸢离开后,等候良久的猗兰堂主事走进来,奉上一份名单。
“按着公主吩咐,席间所有神色有异的学子,仆都记下了。”主事恭声道。
瑶镜将名单拿过来,垂眸扫过一眼,“知道了。”
公主什么也没说,主事也不明白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静待片刻,见公主没有其他指令,无声退下。
名单中没有宇文洛,瑶镜心中倒是稍微松了口气。不过方才瞧着,宇文洛与高彦之间还真是情谊匪浅,瑶镜并不担心。
情谊这种东西,她最擅长摧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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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宣蘅踏入宫门之前,圣人就知道了猗兰堂中发生的事情。
彼时圣人正与太子及几位相公在偏殿中商议国事,唐内侍瞅准时机上前,躬身附在圣人耳畔说了些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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