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永安公主的邀约,宣蘅不过权衡片刻,就欣然应下:“我知道了,届时定当准时赴约。”
应蘩有些诧异于宣蘅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不过他既应下,自己的任务也就算完成,略略屈膝:“既如此,三日后,恭候宣司丞大驾。”
说罢,应蘩趋退至正厅外,转身离开宣府。
宣蘅独身坐在厅堂中,外面天色越来越暗,廊檐下的灯笼被人点亮,柔和的光晕透过窗棂照进室内,有使女手持灯盏,轻手轻脚地踏进厅堂,轻声问道:“郎君,现下是否要传饭?”
早已过了平日用饭的时辰,厨下那边催了好几回,是在等不住了,才遣人过来询问。
宣蘅回过神,腹中传来的饥饿感暗示天光已晚,他先是问道:“二娘那边可用过饭了?”
使女回道:“女郎已经用过晚膳,现下已经歇着了。”
宣萦在外奔波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草草用过晚饭后,就灭灯安置了。
宣蘅起身道:“摆饭吧。”
使女应是,提着裙子往厨下去了。
回到自己院子时,仆从们手脚麻利,已经在东间内摆好了食案,水晶饭、金齑鱼脍、羹汤、醋芹、水煮菘菜等,因为宣蘅用饭时不喜有下人伺候,所以手捧盐水、浓茶、唾壶、巾帕的使女们都侍立在外间,等待郎君用餐结束。
——“期待下一次见面,到时还望宣司丞莫要拒绝。”
耳畔忽然回响起永安公主当时留下的这句话。
宣蘅放下碗筷,招来使女,含住一口浓茶,吐掉茶水后,轻笑一声。
他同样期待三天后与永安公主的再次见面。
瑶镜从金古斋回到府中,息绥上前道:“娘子,方才宣家女郎登门拜访,因为您不在府中,宣家女郎略坐了坐,就离开了。”
“嗯?”
瑶镜坐在美人榻上,拉过来一个小凭几放在身侧,单肘支几,斜身倚靠。
息绥见瑶镜面色疲倦,唤来几个使女为其按摩,说道:“宣家女郎今日上门,是为回礼,见公主不在,便没多留。”
瑶镜闻言睁眼,似乎来了兴趣:“什么回礼?”
息绥捧来一个方方正正的沉香木盒子,呈给瑶镜。
盒身绘有卷草纹及宝相花纹样,揭开盒盖,有淡香缭绕,内里衬着墨绿地绸缎,绸面上静静躺着一把短刀。
刀身不长,一尺有余。夺目耀眼的刀柄上,是栩栩如生的莲花纹,其间点缀着数十颗五光十色的琉璃宝石,刀鞘则由上好的鲛鱼皮制成,鞘身用金累丝嵌出缠枝花纹,精美绝伦,华贵典雅。
瑶镜握住刀柄,微微用力,“噌”的一声短刀出鞘,刀面冷冽,寒气逼人。
刀身映出她的半幅眉眼,玉眸微挑,长眉锋利。
瑶镜看着刀面上自己的影子,良久过后,将短刀轻轻推入刀鞘,重新放回盒中。
“收进库房吧。”瑶镜道。
息绥:“是,公主。”
-
猗兰堂坐落于平康坊东北隅,是皇都中颇有名气的高端场所。
虽与北里三曲仅一街之隔,但猗兰堂从来不做风月生意。与寻常的酒楼茶肆不同,猗兰堂的门槛极高,出入其间的,不是文人雅士,就是公卿王侯。而且每月十五之日,猗兰堂还会举办雅集,只有收到邀请贴的客人,才能踏入猗兰堂的大门。
宣蘅骑马绕过丛丛青竹,周围竹影婆娑,曲径通幽,然而与往日的清幽静谧截然不同,今日猗兰堂外车马塞道,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宣蘅扫过四周,发现除却好些官员外,还有不少读书人。
驰过一排苍翠修竹,猗兰堂的整体建筑出现在宣蘅眼中,金铺绣户,楼阁参差。
大门前玉石铺地,有潺潺流水环绕,佳木葱茏,花繁柳密。
人群熙攘,不少人结伴而来,进入猗兰堂。
人影绰绰间,有袅袅琴音隔水传来,渺渺如云烟。
玉光奉娘子之命,在外等候。当她见到身着千山翠宽袖圆领袍的宣蘅出现在曲水之外,快步上前,屈身行礼:“宣司丞,请随我来。”
将马儿交给猗兰堂的小仆,宣蘅跟着玉光踏入大门。
水桥横空,曲廊回环,青石铺就的甬道通向大堂,婉转泠泠的乐声越来越清晰,宣蘅行入大堂,眼前场景豁然转变。
圆形大堂中,觥筹交错,宾客如云,身着彩衣的貌美使女手捧酒具穿梭其中,含笑为众位宾客斟酒。
从堂外引进的活水顺着人工挖掘的规整圆形水道,将整座大堂分为三部分。
最中心处像是一座岛屿,位于大堂最低处。地面铺着柔软精美的毡毯,乐伎或坐或立,或抱琵琶或抚箜篌,靡靡乐音绕梁不绝。更有舞女身着彩衣,头戴花冠,脚步踏着柔美乐声,旋转间彩袖如云,舞姿婀娜动人。
曲水包围着中心孤岛,其外是一圈回廊,整体位势略高,摆着数十张食案,每一张食案左右,都跪坐着两名侍女,伺候宾客用膳。
回廊内外各有一道曲水环绕,数不清的金杯玉盏浮在水面,不时有侍女挽袖俯身,捞起一盏清酒。
最外围的一层,也就是宣蘅现在所在之处,地势最高,最为宽阔。朱栏玉砌,地面光滑如镜,数不清的屏风隔断出数个空间,纱幔从高处垂落,坐在这里,能将大堂低处尽收眼底,却能不被旁人窥探到隐私。
“司丞随我来。”
玉光带着宣蘅走过最外围的廊道,来到正对面,掀开一道紫竹帘,绕过一扇六曲青绿山水屏风,玉光轻声道:“娘子,宣司丞来了。”
隔间内,左右屏风前,摆着数十盆牡丹。金星雪浪、春水绿波、玉芙蓉、观音面等,各色牡丹交相辉映,每一盆都价值千万钱。
食案前,淡妆素面的女郎身着蔷薇色对襟襦衫,系红黄团花纹间裙,黑压压的青丝绾作半翻髻,宝钿荧荧,珠玉温润。
瑶镜眼中满含笑意,吐气如兰:“宣司丞,请坐。”
宣蘅抬步走过去,在瑶镜对面掀袍坐下。
“公主今日相邀,不知所为何事?”宣蘅问道。
瑶镜笑而不语,抬手为他斟满一杯清酒。
纱幔外忽而爆发出一片叫好声与鼓掌声,引得众人目光纷纷落下,原是一个学子在众人的催促下,豪饮三大白后,将酒盏随手一扔,提笔挥毫,文思才涌,不过片刻,写就一篇诗歌,赢得周围众人的喝彩。
宣蘅这才发现,坐在其下的那些年轻人,皆是今年科举金榜题名的学子。
再将目光放远,扫视过四周,宣蘅能感觉到,纱幔之后,有不少熟悉的身影隐藏其后。
宣蘅目光一沉,看向对面女郎,“今日这宴会,是公主特意安排的?”
瑶镜面露无辜之色,不解反问:“司丞这是何意?”
宣蘅眉峰愈蹙,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心中笃定与永安公主脱不了关系。
那名学子的诗篇很快被人抄写数份,送至纱幔之后各位贵人的手中。
瑶镜对宣蘅道:“今日邀宣司丞前来,确实有一事相求。”
宣蘅:“愿闻其详。”
瑶镜道:“自我回到皇都,身边仅有玉光一位贴身使女,平日出门在外,若遇恶人调戏,难免无力自保。”
听她这么说,宣蘅自然而然想到上次在茶摊前,公主的使女被恶少骚扰一事。
瑶镜神色无奈:“府中那些护卫,身手平平,实在达不到我的要求,武行中的人我又不太放心,所以想请宣司丞帮忙,为我物色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
宣蘅听罢,只觉啼笑皆非。他没有一口应允,只是问道:“公主这么相信我?”
“这是自然。”瑶镜说得斩钉截铁,似乎对宣蘅很是信任。
宣蘅不明白公主对他的信任从何而来,又问:“公主就不怕我在其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瑶镜眉眼盈盈,声音温柔:“都说了,我很相信宣司丞。”
不管宣蘅是否有旁的心思,他的能力确实毋庸置疑,她现下只需要能为自己办事的人,无论那些人心怀怎样的鬼胎,她用起来顺手就行。
更何况……
瑶镜声音压得极低,幽幽说道:“我相信太子表兄的眼光。”
宣蘅心头猛地一颤,脑子里一瞬空白,呼吸微重。他沉默良久,直到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退去,才涩然开口:“我以为你不会主动提起他。”
瑶镜没有接话,睫羽微微下垂。
她口中的“太子表兄”自然不会是当今的东宫主人,而是今上的嫡长子,故去的恭皇后之子,四年前因病去世的昭怀太子李骧。
昭怀太子幼而歧嶷,长而仁孝,主政温和爱民,深得人心,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瑶镜温声道:“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希望能有个兄弟姊妹陪伴我。”圣人子嗣多,母亲是圣人一母同胞的妹妹,圣人的孩子都是她的表亲,也算是如愿了。
幼时有宁国相伴,还有太子兄长疼爱,瑶镜其实并没有很孤独。
她说:“太子表兄很温柔,对我也能很好。”
七年前,所有人都同意瑶镜和亲涂於,换取两国暂时的安宁,唯有彼时的皇太子李骧反对,甚至在殿前跪了整整一日,希望君父能收回成命。
可是天子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好似泼出的水,难以收回。
当年,尚还年少的瑶镜在失去双亲的噩耗下悲恸不已,又得知自己即将远赴漠北和亲,万念俱灰之下,恨不能随父母而去。如此境况,乍然听闻太子表兄为了她,竟敢挺身反抗皇权,又心生希冀,虽最终未能改变天子心意,但好歹瑶镜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是真心待自己好。
只是皇都与涂於王庭相隔万里,消息互通不能及时。涂於派去皇都的使者传来消息,说近日皇都气温骤降,太子偶感风寒。瑶镜当时并没放在心上,可是不想三个月后,使者一路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带来邺朝太子薨逝的消息。
瑶镜当时因为小产卧病在床,身子孱弱,涂於大君怕她伤心过度,将消息瞒得死死的,直到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李骧的丧仪已近尾声,她才知晓。
后来时隔多年回到皇都,记忆中珍藏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宣蘅是圣人心腹,控钤司司丞,瑶镜当然查过他,得知他曾与昭怀太子交好,下意识就对他多了一丝好感——虽然这份好感就像初春时节沟渠里的浮冰,日光一出来,就会消融得无影无踪——可是在这诡谲多变的皇都,也足以令人心安。
所以上次在茶摊时,瑶镜指蘸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昭”字。
瑶镜注视着宣蘅,眸中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又一次轻声重复:“我相信太子表兄的眼光。”
宣蘅眼神深邃,二人目光相接,无言对视。
纱幔外,婉转悠扬的清商乐变作激昂豪放的胡乐,舞女们踩着明快铿锵的节奏,跳着欢快热烈的胡旋舞,腰肢臂膀上缀着的铃铛随着节奏撞出悦耳动听的清脆声响。
宣蘅率先收回目光,“公主所托,某应下了。”
瑶镜感激一笑,举起手中的鹦鹉螺酒杯,“多谢宣司丞。”
清冽的酒香盈满口鼻,瑶镜昂首一饮而尽,眸中算计之色一闪而过。
宣蘅垂眸,酒杯水面倒映出他点漆一般的眼睛,酒面有涟漪扩散,搅碎男人眼中的幽微。
玉光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张洁白如玉的剡藤纸,其上抄写的正是方才那名学子即兴写下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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