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随之笑了。周皇后命人赏许娴一匹缣，又让宫人将画收起。许娴起身谢恩，坐回去时神色已轻快了些，却仍忍不住向姜承渊席上望去。
他正接过新送来的汤，衣袖垂在案旁，神情与先前无异。
“阿姊，”许娴轻声道，“梁王从前很爱说笑么？”
许徽将盛着果实的漆盘往她面前移了移。
“幼时见过几次。”她道，“都是多年前的事了。”
许娴听出她不欲再谈，便低头取了一枚果子。
周谏将方才搁下的酒饮尽。邻席之人见他神色和悦，又笑着提起过府的邀约，他应了两句，目光从姜承渊案前扫过，随即转向上首。周皇后正问京中近来的情形，他便放下酒卮，拣了几件能在席间说的事回禀。
两名宫人仍在收画。帛面徐徐卷起，先是树后的空径，继而是梅枝、衣袖，最后收进去的，是女子俯身拾取的那只手。
姜承渊已侧过身，向邻席的宗室问起方才未曾说完的话。那人略一怔，随即笑着续了下去。他听得认真，间或应上一句，直到暮色漫上廊阶，宫人进来添灯。
水榭四面临池，白日尚觉和暖，入暮后风却渐凉。周皇后见下首一位夫人掩袖轻咳，便命人放下迎风的帘子，又道：“今日酒饮得久了，换些温浆来罢。”
掌席女史躬身应命。
“梁王方才命人备了蜜浆，已送到廊下，尚未进奉。”
“那便分与各席。”周皇后看向姜承渊，笑道，“借你的浆饮，也省得再等。”
姜承渊道：“不过些寻常饮食，母后吩咐便是。”
宫人取来耳杯，先奉上首，再依次送往各席。许娴方才多饮了两口酒，正觉口渴，接过便饮了些，许徽提醒她慢些，她才将杯放下。
邓芷坐在二人斜对面，面前的酒早已撤去。侍女将蜜浆奉来时，她正低头理着腕间的衣缘，闻声抬眼，向上首谢了恩。
周皇后道：“你今日倒安静。”
“妾不善饮酒，怕失了仪。”邓芷微笑答道。
“既如此，便用些蜜浆。席间不拘这些。”
邓芷应是，捧起耳杯饮了一口。邻席的美人同她说话，她也侧身听着，偶尔笑一笑，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帘外风过池面，将悬在檐下的灯吹得轻轻摇晃，席间有人说起今日祓禊时的趣事，引得几位夫人掩袖而笑。许娴听得入神，正要向阿姊说什么，忽见对面的侍女俯下身去。
邓芷一只手扶着案沿，像是要起身，却迟迟没有站起来。
“美人可是要更衣？”
侍女问了一声，未得答复，便伸手去扶。才碰到邓芷的手腕，她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美人，您的手怎么这样冷？”
这句话被乐声遮去大半，近处的许徽却听见了。她抬头望过去，见邓芷垂着眼，额角竟有汗珠，便唤身旁宫人过去看看。
宫人尚未走到，邓芷忽然俯下身，攥住了侍女的衣袖。
耳杯被碰倒，浆水顺着漆案淌下来。侍女还未来得及扶稳她，便见一口血呕在了案前。
“美人！”
一声惊呼划破乐声。
邓芷整个人向旁边倒去，侍女仓促跪下，将她抱在怀里。邻席的人惊得起身，裙裾带翻了杯盘，铜卮落地，沿着席边滚出老远。
乐工纷纷停手，末了一声弦响仍颤在榭中。
周皇后霍然站起：“传医者！”
内侍奔出帘外，险些与送汤的宫人撞在一处。有人要上前搀扶邓芷，有人急着往后退，一时案席之间都是人。邓芷的侍女哭着唤她，手中绢帕才拭过唇角，便又染了一层血。
许娴僵在席上，目光直直落在那方绢帕上。许徽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掌心一片湿冷。
“阿姊，我方才也……”
她没有说完，许徽已将她的耳杯放回案上。
“先坐下。”
许徽声音尚稳，指尖却有些发凉。她看向掌席女史，问道：“宴席上的食物都经过重重查验，怎会如此？”
女史张了张口，未能答出。旁边一位夫人闻言，忙看向自己案上的杯盏，继而抬袖掩住口，面色愈发难看。
“都退开些，留一条路。”
周谏已从席间出来。他没有往邓芷身边挤，只让挡在廊口的宫人退到两侧，转身向周皇后请示：“请皇后容臣暂守榭门。医者未至，席上诸物不宜撤换，侍奉的人也须留在原处，免得忙乱之中再生差错。”
周皇后点头，随即命掌席女史照办。
一名宫人正端着邓芷案上的杯盘起身，闻言双膝一软，连忙又跪了下去。
周谏伸手托住将倾的漆盘。
“放稳。”
他的声音不高，那宫人却不敢再动，依言将盘放回原处。周谏扫过洒在案上的浆水，又看了看盘中的耳杯，叫掌席女史过来认清器物，并未当场追问。
姜承渊也已离席。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邓芷被扶平，忽然开口道：“别再喂水，她咽不下去。”
那侍女正要将杯口送到邓芷唇边，闻言一顿，哭着抬头：“殿下，美人她……”
“让医者来。”
外头已有急促的脚步声。两名医者提着药囊入内，一人跪下诊脉，一人查看邓芷口中的血迹，又让侍女松开她紧束的衣带。
众人都不敢出声，只听见侍女压抑不住的抽噎。
诊脉的医者换了一只手，眉头越皱越紧。周皇后等不下去，问道：“究竟如何？”
医者伏身道：“美人恐是中毒。”
席间登时有了低低的惊呼。
“什么毒？”
“尚不能断。只是脉息衰弱，毒势甚急，须即刻施救。”
周皇后扶在案上的手慢慢收紧：“人能不能救回来？”
医者没有立刻答话。
这一迟疑，已叫周遭的人都变了脸色。周皇后沉声命人将邓芷移入后面的暖阁，遣内侍再召太医，又令近身宫人守住阁门，不许闲杂人等出入。
邓芷被抬起时，垂落的手从侍女臂弯间滑下，腕上的环轻轻磕在舆沿。侍女连忙将她的手塞回覆衣底下，跟着往里去，走过姜承渊身旁时，脚下竟绊了一下。
没有人再说话。
案上的蜜浆还温着，几缕甜香混在血腥气里，叫人胸口发闷。
周皇后看向掌席女史：“今日饮食由谁掌理，送来之后经过谁的手，都记下来。分浆的人先留下。”
女史应了一声，却未立刻退开，迟疑着望了姜承渊一眼。
姜承渊道：“我身边的人也一样。”
周皇后转过脸来。
“蜜浆是儿臣命人取的，”他神色平静，“问到这一节，理当从头问清。”
“本宫并没有疑你。”周皇后道，“只是邓美人如今生死未卜，事情既出在宴上，总须给陛下一个交代。”
姜承渊垂目应是。
周谏站在廊口，听见这番话，目光在掌席女史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问：“方才各席所用蜜浆，可是同一樽中分出？”
女史连忙道：“一共两樽。因要分赐诸席，后来又添了一樽。”
“哪一樽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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