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循之能看得出宋怀真并不是女儿家的羞赧,而是愤怒。
他哽了一下,因为她的反应忽然感到尴尬与羞愧。
“……是我口无遮拦了,”他垂下头,声音紧绷,放在膝上的手指不安地蜷缩了一下,“求阿姐原谅。”
“……”
这种事情,若是他们在一起后,当做情·趣她也能勉强忍受。但他们现在还是明面上的姐弟,季循之的那番话实在不该。
还有些冒犯。
宋怀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原本是他来逼宫,怎么反而弄得好像她在欺负人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想装作无所谓,声音却还冷硬:“下次注意。”
空气一时半会有些凝滞,出了岔子,宋怀真积攒了许久的勇气又被打散了。现在就算是想继续话题,也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一直低头难堪的季循之也同样找不到话口。腆着脸皮当做无事发生,问阿姐究竟要说些什么?万一阿姐还未消气,火上浇油该如何是好?
他不安地咬了下唇瓣,感觉此刻坐立难安。
一直用余光观察他的宋怀真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偶尔不自在的小动作,坐在凳子上不安地挪动,仿佛上边有银针在扎他。这些彰显着他羞愧、尴尬与自省的肢体语言反而让宋怀真内心的不痛快消散了些。
她清了清嗓,示意季循之抬头听她继续说。
“你说你心悦我,”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这种话,怪让人害羞的。宋怀真语气不自然地继续道:“但我无法相信你是否真的能分清何为手足之情,何为男女之情。
“所以……”
一直沉默的季循之再次打断了她:“阿姐,我分得清。”
她的话究竟要重复几遍啊?!
宋怀真被打断得都没脾气了,有些无奈地问:“你如何分得清?”
季循之垂眸,光打在他莹润的玉面上,映出一层如首饰般璀璨易碎的光泽。“我对你,抑或之前那个人,本来就没什么手足之情。”
他还在继续说道:“这本就不可能,不是吗?你难道以为我对你的手足之情,是来源于先前的她吗?不,我对她从未有过什么情感,自然不可能在替代她的你身上延续这种情感。我对你的感情,是从零开始,是与日渐增的。”
对上宋怀真震惊又恐慌的双眸,季循之神情认真,语气坚决:“所以,请你相信我,好吗?”
他竟然知道!!!
宋怀真因他的话语惊骇欲绝,浑身的血液仿佛都瞬间冻结了。季循之竟然知道这副身子换了芯,并且从他的语气来看,他已经知道的有一段时间了!
她阖上有些发酸的嘴唇,说出的话语都是抖的:“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她并不是失忆,而是换了芯子。
季循之酝酿半晌的情绪被骤然打散。
现在重要的是这个吗?
他如鲠在喉,还是无奈地回答了她,“你或许不知道她,但就算是失了忆,人也不可能性情大变。骨子里的东西,是变不了的。阿姐,你不会是她,你也成为不了她。”
在季循之看来,或许宋怀真最开始是想要骗他,蒙混过去的。只可惜,她的演技实在太差,差到他经常在心里发问:你真的有在好好演吗?
原来的宋怀真虽然是商人的女儿,但她压根不会算账,甚至大字不识。早在宋怀真入商铺时,他就有所察觉与怀疑。
伙同齐洪文演的那场戏,确实是为了试探她是否真的失忆。如果她偷了银子和手帕就走,说明她是装的;如果她没有,那就继续观察。
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在某天,极其平常的一天,季循之与宋怀真搬入扬州城新屋的第二天,他在鸟鸣声中睁眼,确定她不是“宋怀真”。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妖魔鬼怪,还是借尸还魂。
他只要那个一路陪伴他的宋怀真。
他的内心戏多么宏伟壮阔,宋怀真一概不知。她此刻害怕得牙齿都在打颤。
既然他早就知道,为何不拆穿她?人都会惧怕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那么在季循之的眼中,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着宋怀真如坠冰窟的模样,季循之完全没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他整个人明显慌乱起来,顾不得什么规矩,径直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温热宽厚的手掌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坚定地覆住了她冰凉的手背。
他仰头看着她:“阿姐,你在怕我?”
宋怀真咬紧颤抖的牙关,将脸别过一边。她现在思绪很乱,不知该如何回应。
“阿姐,阿姐……”他可怜又慌乱地叫她,视线不断追随她脸庞移动的方向,“我吓到你了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
“够了!”宋怀真低声喝止他。她实在听不下去这近乎哀求的剖白,慌乱中本想抬手捂住他的嘴,这样更为直接,但他的手劲实在太大,任凭她怎么抽都抽不开。
宋怀真抿了抿唇,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天杀的,她只是想说一句“我们不妨先相处试试”,怎么总是话未说完,就出现了更为紧急的事态。
“阿姐,你说句话,别不理我……”可怜巴巴的哀求还在继续,宋怀真的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实在受不了季循之这副模样,好歹现在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体面人了,不是跪着仰视她,就是软着嗓音说些讨人欢心的话。
这像什么样子!
她忽然有些想念从前的季循之。虽然凶巴巴,但偶尔吐几句软话,露出柔软的肚皮,这样就很好。
季循之不放过她的每一寸变化,见她的倏然泛红的耳根,他眼底那点可怜的湿润瞬间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隐秘的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没怎么感受到阿姐的挣扎后,将她的手彻底包裹在掌心,声音却依旧委屈:“阿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心疼我了。”
宋怀真差到被他这副模样勾得魂都飞了。她轻咬了一下舌尖,大脑清醒后,闷着声问:“……你究竟怎么看我的?你不觉得这种事很可怖吗,不会觉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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